眼前的允熥,应对得体,情绪饱满,找不出丝毫破绽。
难道他真的变了?
或者说,他背后的指点太过高明?
二人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疑虑未消,挫败感却已浮现。
黄子澄再次发问,语气随意。
“对了,贤侄回宫后,可有收到宫外的书信,或是旧日师友前来探望?”
“比如……凉国公他们?”
这是在试探他与蓝玉等人的联系。
允熥脸上露出苦涩与无奈。
“黄师傅说笑了。”
“允熥如今是戴罪之身,奉旨闭门思过。”
“这院门尚且不能踏出一步,如何能与宫外交通?”
“至于舅公……唉,想必他老人家也知道允熥如今的境况。”
“为免惹陛下不快,定然不会前来叨扰的。”
他这番回答,既解释了无人探望,又将责任归咎于圣旨。
同时还表达了与外援的“疏远”。
黄子澄和齐泰知道,今日难以再有进展。
眼前的朱允熥仿佛穿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龟壳”。
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起身告辞。
“既如此,贤侄好生静养读书,我二人便不多打扰了。”
黄子澄指了指礼盒。
“这些薄礼,乃是皇长孙殿下的一点心意,还望贤侄莫要推辞。”
允熥再次起身相送。
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中带着几分畏缩的神情。
“多谢兄长厚赐,多谢二位师傅看望,允熥恭送师傅。”
他将二人送到院门口。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允熥才缓缓转过身。
脸上的恭顺与畏缩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
黄子澄和齐泰并肩走在宫道上,一路无言。
脸色都不太好看。
“子澄兄,你怎么看?”
齐泰最终低声问道。
黄子澄脚步未停,声音沉郁。
“此子……城府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今日这番应对,天衣无缝。”
“若非事先知道奏疏之事,我几乎都要信了他的鬼话!”
齐泰点头赞同。
“不错,他表现得越是完美,便越说明其心不诚。”
“此事绝不能掉以轻心,必须立刻禀明娘娘和殿下!”
两人加快脚步,直奔坤宁宫偏殿。
吕氏听完回报,勃然大怒。
“好个朱允熥!竟敢在本宫面前装神弄鬼!”
朱允炆在一旁,脸色铁青。
“母后,儿臣早就说过,允熥心性狡诈,绝不可信!”
吕氏眼中寒光闪烁。
“传本宫懿旨!”
“将省身居的看管再加一倍!”
“加派得力嬷嬷管事,日夜轮值!”
“他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水,都要验过!”
她语气一厉。
“还有他看的书!”
“把他书案上那些经史子集,除了《孝经》,全都给本宫收走!”
“换上佛经!道藏!”
“让他好好给本宫念佛去!”
“本宫倒要看看,没有了那些‘治国大道’,他还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釜底抽薪,断其思路来源!
黄子澄和齐泰心中凛然,躬身领命。
“遵懿旨!”
新的命令迅速传达至省身居。
李全带着几名健壮的嬷嬷和太监,以“奉娘娘懿旨,为殿下整理书房”为名,将允熥案上大部分书籍尽数收走。
只留下了几本佛道经典和《孝经》。
允熥只是静静地立在一旁,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吕氏的用意昭然若揭。
便是要堵死他从经史中汲取治国智慧的可能。
待屋门再次关上,允熥缓缓走到窗边。
吕氏以为收走了书,便能禁锢他的思想吗?
他将目光投向那方龙纹玉砚。
心中已有计较。
此路不通,便另寻他途。
当夜,他再次以隐秘手法,从那方龙纹玉砚的暗格中,取出了一粒新的墨色米粒。
这是陈孤英预留的后续联络方式。
他依着同样的方法,获取了里面藏着的细微纸条。
灯下,油纸上显现出新的字迹。
依旧简练,却直指核心。
“书非关键,借题求见。”
八个字,让允熥瞬间明白了陈先生的用意。
书籍只是媒介,关键在于创造面圣的机会。
既然吕氏只准他读佛经道藏,那便索性以此为题,去叩响乾清宫的大门!
至于面圣之时真正要谈论的,自然还是早已准备好的经世之学。
计议已定,允熥便开始了新的“修行”。
他不再只是安静地诵读《孝经》。
而是开始认真“研读”起那些佛经道藏来。
他时而捧着《金刚经》凝神苦思,眉头紧锁。
时而翻阅《道德经》,口中念念有词。
时而又在纸上写写画画,将佛家的“空”与道家的“无”相互比较。
似乎陷入了某种高深的哲学思辨之中。
他故意让门外的眼线看到自己这副“潜心向道”的模样。
甚至有一次,他还特意唤来小安子。
指着《南华经》中的一段文字,满面困惑地问道。
“安子,你说这庄周梦蝶,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这世间万物,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若连自身都勘不破,又谈何为君分忧,为民祈福呢?”
小安子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张口结舌,哪里答得上来。
允熥见状,便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
“唉,罢了罢了,此等玄妙之理,非常人所能解。”
“看来,若想勘破迷障,非得有大智慧者指点不可。”
这番“走火入魔”般的表现,自然一五一十地被李全等人看在眼里。
也如实报给了吕氏。
吕氏听后,只觉得允熥是黔驴技穷,开始胡言乱语。
心中那份警惕反而因此松懈了几分。
只吩咐李全继续看着,莫让他真疯了便好。
允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被逼得只能在佛道玄学中寻求寄托。
甚至因此心智混乱,对现实政务再无半分威胁。
在将这副“痴迷向道,困惑难解”的形象塑造得差不多之后,允熥觉得时机已然成熟。
这日,他再次找到了管事太监李全。
神情比上次更加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源于“哲学困境”的焦灼与迷茫。
“李公公,”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恼。
“允熥这几日研读佛道经典,越读心中疑惑越甚。”
“几乎……几乎难以自拔。”
李全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关切。
“殿下何事烦忧?莫不是经文太过深奥?”
“正是!”允熥仿佛找到了倾诉对象,急切道。
“这些经文所言,或讲慈悲,或讲无为,道理固然精深。”
“可允熥愚钝,总觉得与圣人所倡导的‘家国天下’之道,似乎有所扞格。”
他皱着眉头,像是真的陷入了极大的思想矛盾。
“譬如佛家讲‘普度众生’,道家讲‘无为而治’。”
“可为君者,身负社稷重任,需得赏罚分明,励精图治。”
“这‘出世’之法与‘入世’之道,究竟该如何圆融?”
“如何才能将这出世的智慧,用于入世的治理?”
“唉!允熥苦思冥想,百不得解,心神不宁。”
“连为国祈福都难以专心。”
他望着李全,眼神中充满了“真诚”的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