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允熥并未急于试探。
他依着吩咐,取来《孝经》和笔墨。
在灯下认真诵读、临帖,声音平和,笔法稚嫩,一如往昔。
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严密监视之下。
必须将“安分守己”的形象,演绎得毫无破绽。
接连数日,省身居内波澜不惊。
允熥每日诵经、读书、临帖、院中散步,生活单调规律。
他看的书,皆是李全送来的儒家经典和诗词文集。
他对下人态度平和,从不多言。
李全每日请安,观察到的也都是这副景象。
他渐渐放松了警惕。
向吕氏的回报也只说三殿下心如死灰,安分度日。
然而,允熥的观察从未停止。
他留意李全的眼神。
分辨四个近侍的细微不同。
小顺子更为机灵。
小安子显得木讷。
春桃做事一丝不苟。
秋月则似乎是他们间的信息传递者。
他在耐心地等待,等待陈先生的信号。
寻找那监控网络中可能存在的缝隙。
这日午后,允熥坐在书案前。
整理着皇爷爷御赐的那套文房四宝。
他拿起那方龙纹玉砚,细细擦拭。
当他的指尖拂过砚台底部,在那繁复的龙纹雕刻之间,他心中微微一动。
上次狱中的暗记早已处理。
此刻指尖的触感却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粗糙感。
隐藏在龙爪的蜷曲之处。
就是这里!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擦拭。
用眼角余光确认门外无人注意。
随即借着整理笔墨的动作,将玉砚翻转。
用指甲在那处粗糙感上,依着特定指法轻轻按压旋转。
只听一声微乎其微的轻响。
一小块墨色薄片向内凹陷,露出针孔大小的缝隙。
他迅速用衣袖遮挡,假装研墨。
取水盂滴水。
就在水盂靠近砚台的瞬间,用藏好的细针飞快探入缝隙一挑。
一粒被墨色包裹的米粒,无声滑落,被他稳稳接在掌心手帕之中。
他立刻将手帕收入袖中。
将凹陷的薄片按回原位,抹去痕迹。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直到深夜,确认门外彻底安静之后,他才从袖中取出那块手帕。
将那粒黑色米粒放在指尖。
用体温将其焐热,小心捻开。
米粒内部中空,藏着一张卷得极细的透明薄纸。
借着微弱灯光,允熥屏息展开。
上面是用特殊墨水写就的、几乎看不见的六个字。
“忍。观黄齐。客至。”
仍需隐忍。
观察黄子澄和齐泰。
将有访客到来。
陈先生的指示清晰明确。
他将纸条放在舌尖,入口即化。
又将碎米仔细处理干净。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警惕却提到了最高。
既然黄、齐即将到来,必然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试探。
果然,预兆很快显现。
李全的态度似乎更加殷勤了几分。
言语间也多了些旁敲侧击的试探。
院内的气氛,陡然紧张了不少。
又过了一日,午后。
允熥手捧《孝经》,坐在院中老槐树下假寐。
院门外传来李全那略显激动和谄媚的通报声。
“殿下!殿下!贵客!贵客临门了!”
“黄大人和齐大人奉皇长孙殿下之命,特地来看望您老人家了!”
话音未落,院门推开。
黄子澄和齐泰二人,身着便服,面带和煦笑容,并肩走了进来。
身后小厮捧着几个锦盒。
“允熥。”
黄子澄率先开口,声音温和。
“些许时日未见,气色看着不错。”
齐泰也随之附和。
“是啊,听闻贤侄回宫静养,我二人特来探望,聊表心意。”
“皇长孙殿下也时常挂念着你呢。”
允熥缓缓放下书卷,站起身。
脸上适时浮现出几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微微躬身,向二人行礼。
声音低沉而略带生疏。
“允熥见过黄师傅、齐师傅。”
“二位师傅公务繁忙,怎敢劳动大驾……”
“快请屋里坐。”
允熥将黄子澄和齐泰让入陈设简单的正屋。
李全指挥宫女奉上茶水糕点后,便躬身退至廊下侍立。
其余下人亦步亦趋,垂首屏息,竖起了耳朵。
黄、齐二人在主位落座。
黄子澄目光含笑,锐利如刀,扫过屋内,最终落在允熥身上。
齐泰神情温和,眼神深邃,带着不易察觉的审度。
允熥在下首相陪,端起茶盏。
指尖感受到杯壁的温热,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对面二人的无形压力。
黄子澄的笑容温煦,眼底却藏着算计。
齐泰看似悲悯,目光却如同探针。
陈先生的预警分毫不差。
这绝非简单探望,而是奉命试探。
“贤侄啊,”黄子澄率先开口,呷了口茶。
“看你清减了些,但气色尚可,我与齐大人也就放心了。”
“诏狱那种地方,阴暗逼仄,想必是受了些苦楚。”
“可千万莫要落下病根才好。”
这话语温和,意在试探他是否心怀怨怼。
允熥连忙放下茶杯,微微欠身。
脸上露出几分惶恐与惭愧。
“黄师傅言重了。”
“允熥犯下大错,有负皇爷爷和兄长厚爱,本该重罚。”
他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颤抖。
“能在诏狱之中反省己过,已是天恩。”
“何敢言苦?”
“更不敢有半分怨怼。”
他将一个犯错后担惊受怕、深知感恩的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齐泰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接口道。
“贤侄能如此想,足见是真心悔过了。”
“‘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陛下仁慈,正是看在你年少,且能真心悔悟,才格外开恩。”
“这份圣恩,贤侄可要时刻铭记。”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
“回宫这几日,一切可还习惯?”
“陛下让你在此静养读书,想必是希望你能潜心向学。”
“不知贤侄近来都读了些什么书?”
“可有心得体会?”
这问题直指核心,探查他的思想动态。
允熥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回齐师傅,允熥谨遵圣谕,每日诵读《孝经》,不敢懈怠。”
“其余时间,也翻阅些诗词文集,陶冶性情。”
“至于心得……允熥愚钝,尚不敢言。”
“只觉圣贤之道,博大精深,需得静心体会。”
他将自己描述成一个只读“安全”书籍的初学者。
黄子澄见直接试探无果,便换了个更温情的方式。
脸上露出感慨之色。
“说起来,皇长孙殿下对你这位弟弟,当真是没话说。”
“自你出事后,他多次在陛下和太子妃面前为你转圜。”
“此次你能顺利回宫,皇长孙殿下也是最高兴的一个。”
他紧紧盯着允熥的眼睛。
允熥闻言,脸上立刻显露出浓浓的“感激”与“羞愧”。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对着主殿方向深深一揖。
“兄长仁德宽厚,待我情深义重,允熥……允熥无以为报!”
他声音似乎有些哽咽。
“先前是允熥糊涂,行差踏错,险些伤了兄长。”
“兄长非但不计前嫌,反而处处维护,此等恩情,允熥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如今允熥只盼在此安分守己,每日为皇爷爷祈福,为大明祈福,也为兄长祈福。”
“若将来兄长荣登大宝,允熥能得一偏远藩地,做一闲散王爷,便已是此生最大的心愿了!”
这番表白情真意切,将自己彻底从储位之争中剥离。
黄子澄和齐泰听着,心中愈发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