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走后,朱元璋看着空荡荡的暖阁,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
“跟我玩心眼?你们还嫩了点!”
东宫的阻挠,反而让他释放允熥的心意更加坚定。“允熥,咱只能帮你到这了。”
“回了东宫,是龙是虫,就看你自己的造化,还有你背后那位陈先生的手段了。”
不过,直接下旨还是太过明显。
他拿起另一份关于北伐祈福仪典的奏疏,提起朱笔,在上面批示了几句,其中不经意地加上了一条:
“……着皇三孙允熥,移出诏狱,返回东宫,闭门思过,静心诵经,为北伐大军祈福,以慰先太子在天之灵……”
他要用这种方式,将释放允熥的决定,包裹在正常的政务批示之中,不显山不露水地送出去。
他将批好的奏疏交给朴仁猛:“将此发往礼部,让他们遵照办理。”
朴仁猛接过朱元璋批好的奏疏。
看到上面那条关于允熥的批示,心头微微一震。
陛下这一手,当真是举重若轻,既全了情面,又达到了目的。
他不敢耽搁,躬身领命:“奴婢遵旨!这就发往礼部。”
他转身快步退出暖阁,身影很快消失在宫殿的阴影里。
旨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未直接宣告,却已在无形中搅动了各方心绪。
诏狱深处。
朱允熥正襟危坐,脑海中还在反复回味着陈孤英关于“民心”和“治国之道”的论述,只觉得一扇全新的大门正在缓缓向他敞开。
陈孤英则靠在角落的被褥上(没错,锦衣卫已经送来了两床崭新的被褥,说是供先生和“刘学士”分别使用),闭目养神,实则也在快速思考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棋该如何走。
就在此时,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狱卒送饭的琐碎脚步,也不是锦衣卫巡查的沉重步伐。
这脚步声带着一股威严和……急切。
朱允熥和陈孤英同时睁开了眼睛,对视一眼。
来了!
牢门被从外面打开。
进来的并非蓝玉,也非傅友德,而是朱元璋身边的总管太监——朴仁猛。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虽然简单却也干净的皇孙常服。
“三殿下。”朴仁猛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对着朱允熥微微躬身。
朱允熥心中一紧,连忙起身:“朴公公?您怎么……”
朴仁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身后的小太监上前。
“殿下,先换身衣裳吧。”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朱允熥愣住了,下意识看向陈孤英。
陈孤英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朱允熥不再犹豫,在小太监的服侍下,迅速换下了那身早已污秽不堪的囚服,穿上了干净的常服。虽然只是简单的棉布衣裳,却也让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恢复了几分皇孙应有的仪态。
待他换好衣服,朴仁猛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牢房:
“三殿下,陛下有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允熥和角落里的陈孤英,继续道:
“着皇三孙朱允熥,即日起移出诏狱,返回东宫居所静心读书。北伐期间,令其闭门思过,不必参与宫中事务,每日诵读《孝经》,为国祈福,为先太子守灵。非朕旨意,不得擅出。”
“殿下,领旨吧。”
旨意的内容,与陈孤英之前的推测几乎完全一致!
朱允熥心中巨震,激动、不安、警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跪倒在地:
“孙儿……领旨谢恩!谢皇爷爷天恩浩荡!”
他的声音控制得很好,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仍未完全释怀”的低沉。
朴仁猛满意地点点头:“殿下明白就好。陛下也是看在先太子的份上,格外开恩。望殿下回宫之后,好自为之,切莫再辜负圣恩。”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朱允熥一眼,随即侧身让开道路。
朱允熥站起身,最后望向陈孤英。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孤英微微点头,眼神示意他“谨慎”、“隐忍”。
朱允熥将这份嘱托牢牢记在心里,跟着朴仁猛,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改变了他命运的牢房。
诏狱外的阳光,比他想象中更加刺眼。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恍如隔世。
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早已等候在外。
他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东宫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朱允熥的心,却一点也不平静。
他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比诏狱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环境。
吕氏的笑里藏刀,允炆的虚伪提防,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线……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陈孤英的面容和那些振聋发聩的话语。
“隐忍……寻找可靠之人……建立联系……”
东宫宫门遥遥在望。
朱允熥能感受到周围气氛的变化。
往来的宫人见到他的马车,无不露出惊讶、探寻、甚至带着几分怜悯和幸灾乐祸的复杂眼神,然后又匆匆低下头去。
整个东宫,仿佛一张巨大的、无声的网,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略显偏僻的院落前。
这并非他昔日居住的宫殿。
院门紧闭,门口站着几个陌生的太监。
朴仁猛并未下车,只是隔着车帘对外面的管事太监交代了几句,便乘着另一辆马车离去了。
朱允熥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管事太监李全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假笑:“哎呦,三殿下回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太子妃娘娘特意吩咐,给您收拾了这处清净的院子,让您安心静养读书呢!”
朱允熥点点头,没有多言,跟着他走入院内。
院子不大,树影婆娑。
几名小太监和小宫女正在洒扫,见到他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却不敢抬头看他。
朱允熥目光扫过,将他们的面容一一记在心里。
李全将他引至正屋,尖着嗓子道:“殿下,您舟车劳顿,先好生歇息。每日的餐食、用度,奴婢们都会按时送来。您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告知奴婢便是。只是……太子妃娘娘有交代,陛下让您闭门思过,这院门……平日里还是少出为好。”
名为关心,实为禁足。
“知道了,有劳李公公。”朱允熥语气平静地应道。
李全又假惺惺地说了几句,这才带着大部分人退下,只留下两个小太监和两个宫女负责“贴身伺候”。
这四人,低眉顺眼,却如影随形,显然是吕氏安插的眼线。
屋门关上,只剩下朱允熥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宫墙切割的天空,眼神冰冷。
吕氏,朱允炆……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
他摸了摸怀中那份由陈孤英指导写就的北伐奏疏副本。
那不仅仅是一份奏疏,更是他与陈先生之间联系的信物和暗号。
他相信,陈先生一定有办法,穿透这重重监视,将信息传递给他。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座新的“牢笼”中,学会生存,学会反击。
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可以信任的,能够帮他传递消息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