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泰立刻会意:“下官这就去拜访刘三吾刘学士!他老人家最重礼法,必能为我等臂助!”
朱允炆咬牙:“好!就依二位先生所言!速去办理!”
夜色如墨。
两道身影各自消失在东宫的侧门。
黄子澄乘着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径直往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大人的府邸而去。
齐泰则步行前往翰林学士刘三吾的居所。
他们的动作都很快,也很隐秘。
京城的夜晚,看似平静,实则暗流已在悄然汇聚。
刘御史府邸。
灯火通明。
黄子澄被引入书房,见到了正挑灯夜读的刘忠御史。
两人寒暄几句,黄子澄便直入主题。
他并未直接提及东宫储位,而是忧心忡忡地谈起“国本稳固”的重要性。
“刘大人,您是知道的,三皇孙允熥殿下先前行事……唉,鲁莽了些。”
他叹了口气,“陛下仁慈,将其下入诏狱思过,本是好事。”
“可近日听闻,竟有勋贵为其递信入宫,言辞间似有悔过之意。”
“下官担忧啊……允熥殿下毕竟年少,心性未定,若轻易被赦免,恐难真正吸取教训。万一将来再生事端,岂非动摇国本?”
他观察着刘忠的脸色,“眼下北伐在即,正需朝野一心,若此时陛下对犯错皇孙过于宽纵,恐让天下人觉得赏罚不明,于朝廷威信有损啊!”
刘忠是个有名的“铁面御史”,素来以刚正不阿、敢于直谏著称。
他听了黄子澄这番话,眉头紧锁。
在他看来,皇孙犯错,确实应该严加管教,以儆效尤。
黄子澄见状,心中暗喜,又加了一把火:“下官人微言轻,但此事关乎江山社稷,不敢不言。若刘大人能联络几位同僚,共同上书,劝谏陛下一二,实乃我大明之幸!”
刘忠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黄大人所言有理。为国本计,老夫责无旁贷。明日一早,老夫便联络几位同道,共同具名上奏!”
黄子澄心中大定,起身告辞。
另一边,翰林学士府。
齐泰面对的是德高望重的刘三吾。
他不敢像黄子澄那般直接,而是先行礼问安,聊了些经义文章,才状似无意地提起东宫近况。
“刘学士,说来惭愧。先太子薨逝,皇长孙殿下仁孝,日夜悲伤,可下官听说……三殿下那边,似乎……唉……”
他欲言又止,脸上露出惋惜之色。
刘三吾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放下茶杯,缓缓道:“齐编修有话不妨直说。”
齐泰这才“忧心忡忡”地说道:“下官听闻,三殿下在诏狱之中,竟还有心思写信呈送陛下,似有求恳之意。”
“学士您是知道的,三殿下先前行事……确实有失妥当。陛下将其下狱,也是为了磨砺其心性。”
“如今北伐在即,正需陛下乾纲独断,稳定人心。若此时对三殿下过于宽仁,恐……恐乱了长幼之序,亦违背了祖宗家法。”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刘三吾的表情,“学士您乃当朝大儒,士林表率,若能从礼法纲常的角度,劝谏陛下一二,必能力挽狂澜,稳固国本啊!”
刘三吾捻着花白的胡须,沉默不语。
他自然是支持立朱允炆为太孙的,这最符合他心中“嫡长继承”的儒家理念。
他对朱允熥的印象,也确实停留在“顽劣”、“不堪教化”的层面。
齐泰的话,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嗯……”刘三吾沉吟良久,最终缓缓点头,“齐编修所虑,亦是老夫所忧。皇家无小事,储位更需慎之又慎。明日,老夫会同几位老臣,向陛下进言。”
齐泰大喜过望,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学士深明大义!”
一夜之间,两股力量悄然集结。
目标直指那个尚在诏狱之中,却已搅动风云的皇三孙——朱允熥。
次日清晨,乾清宫。
朱元璋用过简单的早膳,精神尚可。
他正坐在龙案后,手中把玩着那方刻着“奉天承运”的玉玺,心中盘算着释放允熥的旨意该如何措辞,才能显得既合情理,又不落痕迹。
就在这时,内侍总管朴仁猛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
“陛下,翰林学士刘三吾大人,领着吏部詹徽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忠,还有几位给事中、御史,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联名启奏。”
朱元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来了。
比咱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也好,正好看看你们能说出什么花来。
“宣。”他放下茶杯,语气平静。
片刻后,刘三吾领着詹徽、刘忠等一众官员鱼贯而入,个个神情肃穆,手捧联名奏疏,跪倒在地。
“臣等参见陛下。”
“起来吧。”朱元璋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刘三吾和刘忠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何事需得如此兴师动众,联名上奏啊?”
刘三吾颤巍巍起身,再次将昨日与齐泰商议好的那番说辞复述了一遍。
他强调“国本为重,家法宜严”,列举允熥昔日“顽劣”,暗示其“悔过”或不可信,劝谏陛下“三思”,对犯错皇孙当“严加管教”,以免“动摇人心,有碍北伐大计”。
他言辞恳切,声泪俱下,仿佛真的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而非一己私心或派系之争。
身后的詹徽、刘忠等人也连连附和,气氛一时显得颇为悲壮。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待他们说完,暖阁内陷入一片沉寂。
朱元璋拿起那份联名奏疏,并未细看,只是掂量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龙案一角。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爱卿的忠心,咱感受到了。”
他先是肯定了一句,让刘三吾等人心中稍安。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
“不过,允熥是咱的孙子,犯了错,咱这个做皇爷爷的,自然会管教。何时管教,如何管教,咱自有分寸,就不劳诸位爱卿费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众人,“眼下北伐筹备正如火如荼,军国大事千头万绪,这才是尔等身为朝廷栋梁,应当殚精竭虑之处!”
“咱看诸位爱卿精力充沛,议论起咱的家事来头头是道,想必是手头的政务还不够繁忙?”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朴仁猛!”
“奴婢在!”
“传旨!命翰林院即刻整理历代北伐文献资料,交刘三吾学士仔细研读,三日内呈上心得体会!”
“命吏部会同兵部,重新梳理核定北伐随军文职官员名单及职责,由詹徽尚书亲自督办,务求人尽其才,不得疏漏!”
“命都察院即刻派出巡查御史,分赴各地粮草转运要点,严查贪墨舞弊!刘忠御史负责总领,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他一口气下达了数道旨意,每一道都将刚才上书的几位核心人物派去负责具体、繁重且刻不容缓的“正事”,根本不给他们继续纠缠允熥问题的机会。
刘三吾、詹徽、刘忠等人面色大变,心中叫苦不迭,却又不敢抗旨,只能硬着头皮领旨谢恩。
“好了,”朱元璋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朕乏了,尔等都退下,各司其职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又惊又疑地退出了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