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快步走出阴森的诏狱,怀中那封看似普通的书信,却重若千钧。
他深知,这不仅仅是外孙朱允熥的未来,更是他凉国公府乃至整个勋贵集团命运的转折点。
他必须小心谨慎,选择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将这份精心炮制的“悔过书”呈送到陛下面前。
这几日,朱元璋的心情似乎不错。
北伐的各项准备工作,在之前那几道“仁政”旨意的推动下,进行得颇为顺利。
户部拿出了详尽的民夫雇募与补偿方案,虽耗费不菲,但粮草征集、转运的效率却大大提高,沿途百姓的怨言也明显减少。
兵部与都察院联合颁布了极其严苛的军纪条例,增设的随军执法御史已经就位,军中风气为之一肃。
内帑拨付的二十万两抚恤银两也已到位,让即将出征的将士们感受到了皇恩浩荡,士气高昂。
这一切,都让朱元璋看到了与以往不同的景象,一种更得民心、更显稳固的强盛之兆。
他甚至在批阅奏章时,嘴角偶尔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蓝玉看准了这个机会。
这日散朝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与其他几位军功老臣一同,被朱元璋留在了暖阁议事。
讨论的都是些军中宿将的封赏、边疆布防的调整等常规事务。
待议事将毕,诸臣准备告退之际,蓝玉上前一步,躬身禀报道:“陛下,老臣前日奉旨探望允熥殿下。”
朱元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问道:“哦?这小子表现怎么样?”
“回陛下!”蓝玉连忙道,“允熥殿下身处囹圄,日夜反省,已知前非,不敢有丝毫怨怼。”
“殿下闭门思过,偶阅经史,兼听狱卒谈及陛下为北伐颁布仁政,善待军民,心中深受感召,自觉昔日行事孟浪,有负陛下教诲。”
“故特书此信,字字泣血,托老臣务必转呈陛下,以表其悔过之心。”
说着,蓝玉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封书信,双手高高奉上。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书信上,没有立刻去接,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伸出手,接过了书信。
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臣子可以退下了。
暖阁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朱元璋没有看蓝玉,只是低头拆开了信封,展开信纸。
熟悉的字迹,似乎比之前更多了几分力道,但也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工整与谦卑。
他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
信的开篇,是痛彻心扉的自我检讨,承认自己将兄长推入水中的行为是何等“冲动鲁莽”、“不顾后果”,给皇爷爷带来了“无尽烦忧”。
接着,是对朱允炆表达了“深切的歉意”和“愧疚”,言辞恳切,几乎看不出破绽。
看到这里,朱元璋嘴角撇了撇,心中冷笑,这些场面话,咱见得多了。
但当他继续往下看时,眉头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信中写道,身处牢狱,方知自由可贵;远离繁华,才懂民生多艰。
尤其是在听闻陛下为北伐大计,竟能体恤民力,颁布雇募民夫、厚恤军属之仁政时,更是“羞愧难当”、“感佩莫名”。
“孙儿方知,皇爷爷心中所系,非一家一姓之荣辱,乃天下万民之福祉,大明江山之永固。”
“孙儿昔日之过,非止于鲁莽伤兄,更在于未能体察圣心,未能分忧国事。”
“如今痛定思痛,渴望潜心向学,研读圣贤之书,体悟治国之道,若将来有幸,能为陛下、为大明略尽绵薄之力,纵使戴罪之身,亦万死不辞……”
看到这里,朱元璋拿着信纸的手微微一顿。
好!好一个“深受感召”!好一个“渴望学习治国之道”!
这小子,竟然将自己的过错,与咱的“仁政”联系起来,还将悔过之心,升华到了“为国效力”的层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彻底的“悔改”,又展现了思想上的“成长”和格局上的“提升”。
这哪里还是那个只知道争强好胜、手段拙劣的蠢笨孙儿?
这分明是开始懂得思考,懂得将自身荣辱与国家联系起来了!
朱元璋心中,那份因允熥奏疏而生出的满意和期待,此刻得到了进一步的印证。
他放下信纸,抬头看向一直躬身侍立的蓝玉,目光锐利:“这信,真是允熥自己写的?”
蓝玉心中一凛,连忙答道:“回陛下,确是允熥殿下亲笔所书。殿下在狱中得陛下赏赐笔墨,日夜苦读,时常伏案至深夜,老臣前去探望时,见其眼圈发黑,精神却比以往好了许多,似是真心悔悟,潜心向学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但将朱允熥“苦读”和“悔悟”的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朱元璋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只是淡淡说道:“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蓝玉心中忐忑,摸不清陛下真实想法,但知道该说的已经说了,只能行礼告退。
待蓝玉走后,朱元璋再次拿起那封信,反复看了几遍,脸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放,是一定要放的。
这孩子既然已经“开窍”,总关在诏狱里也不是办法。
只是,该找个什么由头呢?
直接因为一封悔过书就放人,未免显得太过儿戏,也容易让朝臣非议,更可能让东宫那边觉得有机可乘。
朱元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案,目光深邃。
北伐……对了,北伐在即,正可以此为契机。
示恩宗室,凝聚人心……
还有标儿……咱总得看在标儿的面子上……
一个合适的理由,渐渐在他心中成型。
然而,就在朱元璋盘算着如何释放朱允熥的同时。
东宫之中,也得到了蓝玉单独觐见并呈上允熥书信的消息。
“允熥的书信?”朱允炆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想干什么?难道还想求饶不成?”
黄子澄却是面色凝重:“殿下,不可大意!允熥那封关于北伐的奏疏能得陛下青睐,甚至让陛下颁布那几道异乎寻常的旨意,足见其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此次呈上书信,恐怕并非简单的求饶,而是另有图谋!”齐泰也附和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朱允炆焦躁地问道,“绝不能让他出来!”
黄子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陛下既然还没下旨,我等便还有机会!”
“臣立刻联络几位御史言官,上书陛下,陈述允熥昔日顽劣之性,不可轻信其悔过之言,以免将来再生事端,动摇国本!”
“另外,也可请几位老臣,从‘祖制家法’的角度劝谏陛下,对犯错皇孙不可过于宽纵,当严加管教,以儆效尤!”
“双管齐下,务必阻止陛下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