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并未提食盒,神色比昨日更加肃穆。
“殿下。”他走进牢房,对朱允熥微微颔首。
朱允熥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囚服,郑重地从怀中取出那份卷好的奏疏。
“舅公,”他的声音因紧张而带着一丝微颤,却异常坚定,“此乃允熥闭门思过之余,就北伐事宜的一些浅见。”
“其中多有涉及边地军民生计之处,心中实难安宁,故斗胆呈上。”
“还望舅公能代为转呈皇爷爷御览,允熥……感激不尽!”
他双手将奏疏高高奉上。
蓝玉伸出布满老茧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这份奏疏。
入手便知纸张质地非凡,更感觉其上承载的重量,远超纸张本身。
他忍不住打开奏疏,目光迅速扫过开篇。
当看到其中关于“体恤民夫”、“严明军纪”、“安抚边民”等字眼时,他那久经沙场的心,也不由得为之一震!
好!写得好!
这绝非空谈仁义,而是真正将百姓放在心上的治国良策!
他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皇孙,又不易察觉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陈孤英。
允熥殿下,当真脱胎换骨了!
而这位陈先生,真乃神人也!
“殿下放心!”蓝玉将奏疏郑重地收入怀中,语气斩钉截铁,“老臣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一定将此奏疏,完完整整地呈送陛下御览!”
他知道,这份奏疏可能带来的影响,值得他冒任何风险!
“多谢舅公!”朱允熥再次深深一揖。
蓝玉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决定命运的鼓点之上。
他一路疾行,心思百转。
这份奏疏,不仅关乎允熥殿下的前途,关乎蓝家的未来,更可能关乎大明未来的走向!
他必须小心谨慎,选择最合适的时机和方式呈上。
很快,蓝玉来到乾清宫暖阁外,求见朱元璋。
朱元璋似乎早已料到,很快便传他觐见。
暖阁内,朱元璋正端坐龙案后,批阅奏章,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蓝玉心中打鼓,上前躬身行礼。
“陛下,老臣奉旨探望允熥殿下归来。”
朱元璋放下朱笔,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哦?那孩子如何了?可还在怨怼咱?”
“回陛下!”蓝玉连忙道,“允熥殿下已知悔改,闭门苦读,绝无半句怨言!”
“且殿下心系国事,尤其担忧此次北伐会劳民伤财,特意写下这份策论,托老臣务必呈送陛下御览!”
他再次双手高举奏疏,将重点放在了“担忧北伐劳民伤财”之上。
朱元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伸手接过奏疏。
他并未立刻打开,而是看向蓝玉:“他一个半大孩子,身在牢狱,竟也懂得忧心国事了?”
“陛下,”蓝玉硬着头皮道,“允熥殿下虽年少,却也是皇室血脉,受陛下教诲,知晓民惟邦本。此次身处逆境,更能体会百姓不易,故有此肺腑之言。”
朱元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挥手道:“奏疏留下,知道了,你退下吧。”
蓝玉心中忐忑,摸不清朱元璋的真实想法,只得应声告退。
待暖阁的门再次关上,朱元璋才将目光完全投向手中的奏疏。
他缓缓展开,那熟悉的、却又似乎带着几分陌生成熟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开始仔细阅读,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的表情,也随着奏疏的内容而不断变化。
看到对北元局势的精准分析时,他微微点头。
看到对后勤粮草的周密建议时,他眉头舒展。
当读到关于“雇募民夫”、“优待补偿”、“严明军纪”、“抚恤安置”等处时,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这哪里是奏疏?
这简直就是他心中一直渴望,却又难以完美构筑的治国蓝图!
以民为本,仁义为表,实利为里,恩威并施!
这才是真正能让大明长治久安,让百姓安居乐业的王道之策!
“好!好啊!”
朱元璋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
他紧紧握着奏疏,在暖阁内兴奋地来回踱步,口中喃喃自语。
“想不到……咱的允熥……竟有此等见识!此等胸襟!”
“标儿!咱的好标儿!你的儿子……没有让你失望啊!”
这一刻,他对朱允炆的所有期望和幻想,都彻底烟消云散。
只有眼前这份奏疏所展现出的东西,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激动过后,他迅速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份奏疏的意义非凡,不能等闲视之。
他必须立刻行动!
他快步走回龙案,提起朱笔,神情变得无比肃穆。
他并没有在允熥的奏疏上直接批复,那太过显眼。
他另取一份空白奏章,略一思索,便笔走龙蛇,连下数道旨意!
“传旨户部!即刻会同兵部,核算北伐所需民夫,制定详细雇募章程及补偿标准!务求公平优厚,足额按时发放,不得有误!”
“传旨兵部、都察院!立刻拟定北伐军纪条例,增设随军执法御史!凡有骚扰百姓、克扣军需者,一律严惩不贷!”
“传旨内帑!拨付白银……二十万两!专项用于抚恤此次北伐伤亡将士家属及救济边地受灾百姓!”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几乎完全采纳了奏疏中关于民生保障和军纪约束的核心建议!
他写完旨意,掷笔于案,眼中充满了决心。
他唤来朴仁猛。
“将这几道旨意,立刻加急发往内阁六部,让他们遵照执行,不得延误!”
“遵旨!”朴仁猛接过旨意,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雷霆之势,心头巨震,连忙应道。
朱元璋目送朴仁猛离去,然后拿起案上那份允熥的原奏。
他凝视着奏疏封面,提起朱笔,思虑片刻,只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知道了。”
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随后,他郑重地盖上了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玉玺。
他又唤来一名心腹锦衣卫千户。
“你,亲自持此奏疏,立刻前往诏狱。”
朱元璋将盖了玉玺的原件递给锦衣卫。
“将此物,亲手交还给皇孙允熥。”
“告诉他,”朱元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难得的、带着暖意的笑容,“用心写的折子,咱收到了,也看到了。”
“让他在里面,好生读书,莫要辜负了咱……也莫要辜负了天下百姓的期望。”
“卑职遵旨!”锦衣卫千户接过奏疏,感受着上面的温度和分量,身影一闪,消失在暖阁之中。
朱元璋缓缓靠在龙椅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份盖着玉玺、写着“知道了”的奏疏原件被送回诏狱,比任何明确的册封旨意,更能说明他的态度。
这不仅仅是对允熥的肯定,更是对他背后那位神秘先生——陈孤英的认可和……无声的警告。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朱元璋,开始关注这个嫡孙了。
至于允炆和吕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