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牢门再次关上,朱允熥立刻打开木匣,将那些散发着淡淡墨香的珍品一一取出,小心地铺在相对干净的草席一角。
他看向陈孤英,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彩和决心。
“先生,我们开始吧!”
陈孤英见状,亦是心中一定,知道朱元璋这把火,烧得恰到好处。
他收敛笑容,神色变得肃然:“好!殿下欲献北伐之策,必先洞悉敌情。”
他开始为朱允熥细致地剖析漠北的复杂形势。
“如今的北元,早已是强弩之末,内部更是矛盾重重。”
“黄金家族正统旁落,也速迭儿一脉建立的鞑靼部,虽保有大汗之名,却失其威,对草原各部的控制力日渐式微。”
“西部崛起的瓦剌诸部,才是心腹大患,但他们内部也非铁板一块。”
“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等几大首领,拥兵自重,各怀鬼胎,彼此征伐不休。”
朱允熥凝神倾听,努力将这些复杂的名字和势力关系记在脑中。
隔壁的朱元璋也在对比着情报,陈孤英所言的势力划分和内部矛盾,比锦衣卫的密报更为精准、深刻。
“此次南下袭扰的太师乌格齐哈什哈,便是瓦剌实力较强的一支。”陈孤英继续道。
“此人勇悍有余,谋略不足,名为太师,实则一心只想着壮大本部实力,好在瓦剌内斗中占据上风,甚至取鞑靼而代之。”
“他这次袭边得手,不过是侥幸,意在掳掠财物人口,并非真有与我大明决战的实力和胆量。”
“其部众虽多,但成分复杂,号令未必统一,一旦遭遇我大明主力迎头痛击,极易溃散。”
朱允熥稍微安心,追问道:“那依先生之见,我大军应如何应对?”
“战略上,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陈孤英指点道。
“发挥我大明步兵结阵、火器犀利的优势,正面推进,不与其骑兵在开阔地浪战。”
“同时,情报为先,可遣精锐斥候深入漠北,探查其各部虚实,甚至暗中联络马哈木等人,许以利益,诱其内斗,坐收渔利。”
朱允熥眼中一亮,将“分化瓦解”四字记下。
“但战术之外,此战成败关键,仍在后勤与民心!”陈孤英再次强调。
“殿下奏疏,当以此为重中之重,方能显出您的仁德与远见。”
朱允熥立刻提笔,准备记录。
“后勤方面,”陈孤英开始口述,“需建议陛下设立‘北伐粮饷总督’,委派如户部杨靖尚书那般精于算计、清廉干练之人全权负责。”
隔壁朱元璋听到杨靖的名字,微微点头。
“粮草征集,不可只盯着边地,需有全国统筹之策。河南、山东乃产粮大省,可作为主要来源地,以丰补歉,减轻边民负担。”
“转运途中,须修缮道路,加固桥梁,设立多处中转粮仓,分段运输,责任到人。并派御史随行监督,严查虚报损耗、偷换劣质粮草等贪墨行为!”
朱允熥笔下不停,将这些具体措施一一录入。
“至于民夫,”陈孤英接着说,“此乃体现仁政之要点。”
“力主‘雇募为主,摊派为辅’。朝廷需拿出诚意,拨付银两,公布合理的雇募价格。”
“对应募者,不仅要给足酬劳,还可承诺战后优先获得‘军功田票’或赋税减免。”
“对于必须摊派的徭役,要严格规定期限,保障其基本食宿,甚至提供基础的医疗救护。”
“随军监察需重点关注民夫待遇,凡虐待、克扣者,严惩不贷!”
“要让每一个为国出力的百姓,都感受到朝廷的温暖与公正。”
朱允熥写到此处,只觉得一股暖意流遍心间,这样的军队,百姓岂能不拥护?
隔壁的朱元璋更是深有感触,他当年起事,不就是因为官逼民反,百姓活不下去吗?若早有此等良策,何至于天下大乱!
“军纪方面,”陈孤英继续道,“必须用重典!”
“颁布铁律:大军入境,秋毫无犯!凡掳掠百姓、擅杀俘虏、奸淫妇女者,无论将官士卒,一律斩立决!”
“不仅要约束自身,还要主动安抚沿途部落牧民,告知此行只为惩罚罪魁乌格齐哈什哈。”
“要打出仁义之师的威名,争取人心,孤立敌人。”
朱允熥重重点头,将严明军纪的重要性写在奏疏前列。
“最后,可借此机会,推动藩王尚武。”陈孤英提出。
“建议陛下让周王、湘王等藩王,承担具体的、非核心战斗的任务。”
“比如,周王心思细腻,可负责督办某一区域粮草转运;湘王颇有文采,可负责安抚归降部落。”
“明确其职责,赏罚分明,将其成效纳入‘武勋赏额’考评。”
“如此,既让他们参与国事,有所贡献,也让他们在实践中感受军旅,培养尚武精神。”
朱允熥觉得此法甚妙,一并写入。
在陈孤英的引导和启发下,朱允熥不再仅仅是记录者,他开始主动思考,提出自己的疑问。
“先生,若国库银两一时不足以全额雇募民夫,可否先以‘赋税减免凭证’或‘军功田票’代替部分酬劳,待战后一并兑现?”
“先生,藩王督粮或安抚部落,权力不小,是否需派御史或锦衣卫随行监督,以防不法?”
陈孤英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思考光芒,欣慰地笑了。
“殿下所虑极是,这些都可以写入奏疏,作为备选方案或补充建议,呈请陛下定夺。”
“重要的是,要让陛下看到您在独立思考,在为国家周全考虑。”
朱允熥重重点头,提笔将自己的想法也融入奏疏之中。
这一夜,二人在牢房中反复推敲,仔细打磨。
油灯数次添油,墨锭渐渐磨短。
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一份凝聚了两人心血的奏疏,终于定稿。
朱允熥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和布满血丝的眼睛,脸上却洋溢着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他看着这份奏疏,仿佛看到了自己走向未来的坚实一步。
陈孤英也长舒一口气,看着灯下少年那疲惫却又坚毅的面庞,心中充满了期待。
这第一步棋,已经落下。
接下来,就看那位隔壁的“老棋手”,如何接招了。
朱允熥将誊抄好的奏疏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紧贴着胸口,仿佛能感受到纸张下文字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而又忐忑的心情。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为一个目标而努力,为了自己的未来,也为了……改变些什么。
陈孤英靠在角落,闭目养神,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成败在此一举,他亦无法完全淡然。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牢房外的光影悄然移动。
终于,在午时将近的时候,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诏狱深处的宁静。
是蓝玉来了!
朱允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看向陈孤英。
陈孤英缓缓睁开眼睛,对他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牢门被狱卒无声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