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闻言,只觉得脚底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身体都僵住了。
君命如山,不容拒绝。
更何况,这不仅仅是皇帝的命令,更是关系到他蓝家满门乃至整个外戚集团生死存亡的关键一步。
他深知,一旦选择辅佐朱允熥争夺储位,便是将整个家族的命运都押了上去,再无回头之路。
办好了,一步登天,权倾朝野,保蓝家百年富贵。
办砸了,便是万劫不复,甚至可能比历史上胡惟庸、李善长的下场还要凄惨,因为他这次面对的,将是手握重兵、本就对朝廷心存芥蒂的诸位藩王。
“臣……遵旨。”
蓝玉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明白,朱元璋要的不是他的犹豫,而是他的态度和能力。
此刻,任何的迟疑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看着蓝玉那张布满冷汗却又强作镇定的老脸,朱元璋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神情。
很好。
蓝玉没有让他失望。
够果断,也够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这其中的风险。
这样的人,才配做他未来皇帝的刀,替他的好圣孙扫清障碍。
他又将目光投向隔壁牢房,心中暗自思忖。
这“血税制度”确实精妙狠辣,深得他心。
只是,此法太过酷烈,推行起来阻力必然极大,非一朝一夕之功。
而且,允熥这孩子虽然有所开悟,但性子里的仁厚还未彻底磨去,骤然让他推行如此铁血的政策,恐怕会适得其反。
看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此时的牢房内,朱允熥在做出了选择之后,心潮澎湃,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未知的恐惧。
他看向陈孤英,眼神中充满了依赖和求教:“陈先生,我已决定推行血税制度。但具体该如何做?如何才能在不引起皇爷爷和其他皇叔警惕的情况下,引导他们走上尚武之路?”
陈孤英看着他那既有决断又显稚嫩的模样,心中暗道,这块璞玉总算是开始雕琢了。
但帝王之路,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
他耐下心来,缓缓说道:“殿下,此事急不得。”
“引导藩王尚武,关键在于造势与利诱,而非强压。”
“强压?”朱允熥不解。
“殿下试想,若是陛下一道圣旨,命令所有藩王必须勤练武艺,子弟必须从军,藩王们会作何感想?”陈孤英反问道。
朱允熥想了想,脸色微变:“他们……恐怕会以为皇爷爷要对他们动手,心生警惕甚至抗拒。”
“正是此理。”陈孤英点头,“所以,此事绝不能由朝廷或陛下明着来推动。必须让他们觉得,这是他们自己想要做的,是为了他们自身的利益和荣耀。”
“那该如何?”朱允熥追问。
“欲擒故纵,投石问路。”陈孤英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步,是‘利诱’。我们可以建议陛下,在现有的俸禄之外,增设一项‘武勋赏额’。”
“这赏额专门用于奖励那些在边疆立有军功、或者治军严明、武备出色的藩王。赏额不必一次给足,可以分等级,有高有低,并且要大张旗鼓地宣扬,让所有藩王都知道,凭军功是可以获得额外好处和荣耀的。”
隔壁的朱元璋听到这里,眼中精光一闪。
这和之前讨论的宗室赏额制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更加聚焦于“武功”!
如此一来,藩王之间必然会产生比较和竞争。
“第二步,是‘造势’。”陈孤英继续说道,“光有利诱还不够,还要有舆论的引导和压力的营造。这就需要蓝玉将军在外面配合了。”
“他可以利用自己在军中的影响力,宣扬尚武精神的重要性,褒奖那些军功卓著的将领和藩王,甚至可以透露出,陛下似乎更欣赏勇武、能为国开疆拓土的子孙。”
“同时,锦衣卫也可以暗中配合,收集一些藩王耽于享乐、疏于武备的‘反面例子’,似无意间流传出去,给他们施加压力。”
朱允熥听得连连点头,思路逐渐清晰:“先生是说,通过赏罚分明和舆论造势,让藩王们自己‘卷’起来?”
“可以这么理解。”陈孤英笑道,“当一部分藩王因为尚武而得到好处和赞誉,另一部分藩王因为耽于享乐而受到批评甚至潜在的‘鄙视’时,为了面子和利益,他们自然会坐不住。”
“这时候,再适时地推出第三步,寻找那个‘托’。”
“让某个有一定影响力,但又不是最顶尖的藩王,‘顺应民意’和‘同僚呼声’,主动上书,请求陛下允许宗室子弟进入军队历练,为国效力。如此,便水到渠成。”
朱允熥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就变成了藩王们主动要求尚武,而非朝廷强迫了!”
“正是。”陈孤英肯定道,“如此三步下来,尚武之风可在宗室内逐渐形成。至于后续的考核、淘汰、以及真正的‘血税’,则需等时机成熟,再缓缓图之。”
隔壁的朱元璋听得是心花怒放,连连点头。
妙!
实在是妙!
此计环环相扣,利用人心,步步为营,既能达到目的,又能最大限度地减少阻力,还不易留下把柄。
这陈孤英,当真是深不可测!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这个计划付诸实施了。
蓝玉也是听得心惊肉跳,同时又暗自庆幸。
幸好自己选择了站在朱允熥这边,若是成了这计划的目标,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就在此时,陈孤英看着若有所思的朱允熥,话锋一转,问道:
“殿下,推行此策,需内外配合。外部有蓝玉将军运作,那内部呢?您可知晓,当今朝堂之上,除了您那位继母所代表的江南士绅集团,以及您舅公所能影响的淮西勋贵集团外,还有哪些势力盘根错节,是您未来必须争取、打压或是利用的?”
朱允熥闻言一怔,他之前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朝堂格局。
陈孤英这是要开始教授他真正的帝王之术——朝堂制衡与派系斗争了。
他立刻收敛心神,洗耳恭听,知道这接下来的内容,将直接关系到他能否在这场储位之争中,最终胜出。
隔壁的朱元璋也屏住了呼吸,他同样对陈孤英接下来要剖析的朝堂格局,充满了浓厚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