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训练馆的争吵

训练馆的电子计时器显示上午九点二十七分，就在昨天，马刺刚刚吃下两连败。

文班亚马刚刚完成连续第五次禁区暴扣，篮架在他的摧残下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马刺队标上，晕开成小小的黑色湖泊。

“再来一组折返跑！”

米奇-约翰逊的吼声从场边传来，战术板在地板上敲出闷响。

文班亚马接李投传球，再次命中一记后仰跳投。转头时，他瞥见教练组正在回放昨晚对阵鹈鹕的录像——

画面定格在瓦兰丘纳斯隔扣科林斯的瞬间，立陶宛中锋的球衣号码在慢镜头里扭曲成嘲讽的鬼脸。

“不练了！”

文班亚马的法式英语带着红酒木塞爆破般的爆破音。

“不是说我有伤么？伤员怎么还能训练。”

“右髋关节紧绷……呵呵，我现在精力充沛到，甚至可以去夜店跳舞到凌晨三点！”

米奇-约翰逊的战术笔在球队报告上戳出深坑。琼斯的踝关节MRI影像、还有球探整理的瓦兰投篮热区，此刻都在他太阳穴突跳的血管里沸腾。

“维克托，你他妈的发什么疯！”

米奇大声说道，他激动地摔下战术笔。

“你以为我愿意让你轮休，谁会喜欢失败！”

“但你给我看看这些数据！接连的高强度比赛，你上周的横向移动速度下降11%，起跳落地时的重心偏移足够写进运动损伤教科书！”

他抓起体测报告甩在法国人胸口。

“我不是老迈的GDP，不需要被当成瓷器。而且，你也不是波波维奇。”

文班亚马一字一顿说道。

早在文班选秀前，他最中意的球队便是马刺，其中一部分原因是，法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球星帕克曾在这里效力；而另一部分原因则是波波维奇。

在他的认知中，成为伟大球员的第一步，便是有一位名师指导。

不料在他刚刚接受老帅调教不久，波波便因身体原因暂离球队，而眼前的米奇-约翰逊，去年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助教而已。

自然无法让他信服。

其实米奇-约翰逊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

他出身于篮球世家，是前NBA球员约翰-约翰逊的儿子，老约翰逊曾随西雅图超音速队夺得1979年NBA总决赛冠军。

可惜“虎父无犬子”并没有在他身上得以体现，这位2009年的NBA落选秀，作为球员的篮球生涯巅峰，只是在NCAA的斯坦福红衣主教队打过主力后卫而已。

在同届选秀的库里、哈登等人已然成为球队王牌时，他还在欧洲苦苦找寻一份工作。

直到2016年，进入到G联盟奥斯汀马刺队担任助理教练时，才堪堪触摸到NBA的门槛。

所以当他有机会接过马刺教鞭时，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一如当初首次派遣李投登场时，后者的反应。

米奇扯松运动服领口，露出脖颈处被指甲抓出的红痕，愤怒与无孔不入的压力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训练馆的排气扇发出垂死般的嗡鸣。尚帕尼的脚趾在地板上险些抠出三室一厅，他正在试图悄悄挪向出口，却被凯尔登拽住衣角。

李投的视线飘忽不定，他忽然想起前世，部门主管与销冠在办公室的争吵。

此时，玻璃幕墙外的橡树突然剧烈摇晃，一片枯叶贴上了观察室的玻璃。

当蒂姆-邓肯推开防火门时，飘落的尘埃在他灰色连帽衫上织出光晕。这位退役七年的名宿弯腰捡起滚落的篮球，二十年岁月在他掌心老茧上镀了层琥珀色的包浆。

97年状元秀，职业生涯五夺NBA总冠军；两次MVP；三次FMVP；十五次入选最佳阵容及防阵；NBA大前锋中当之无愧的最强者。

绰号“石佛”，被圣安东尼奥球迷视为图腾。

现为文班亚马的个人教练。

李投加入球队也有些时日了，但居然从未与他有过交流。一是因为邓肯本身沉默寡言；二是他身上所散发出的气场，往往令人不敢靠近。

“对不起，我迟到了。”

邓肯的大手抚摸着篮球纹路，声音像河床底的鹅卵石般温润。

“我见过更衣室砸碎电视，但为科学数据吵架？”

他踱步到球队报告前，2米11的高大身躯在地上投下阴影。

文班亚马的怒火突然失了燃料。

邓肯将球轻轻放到一旁，又拾起战术笔，抖了抖球队报告。

“我年轻时的垂直起跳高度，比你现在的数据还要高2英寸。”

他在法国人骤缩的瞳孔里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

“07年季后赛，波波曾让我轮休过整个第四节。后来记者问我是不是受伤了，我说——”

他故意停顿，直到文班亚马的喉结开始不安地滚动。

“我说我的膝盖需要休息，为了接下来十年还能站在这里。”

“维克托，你跟我来。”

他率先走向消防通道，步伐带着石匠凿刻岩石的韵律。

“好了，都别再看了，准备继续训练。”

米奇尽量在平息怒气的声音响起。

“哦对了，在此之前跟大家说件事，特雷-琼斯的伤病报告出来了。”

“左脚踝二级扭伤，缺席四周。”

“所以下场比赛开始，你是先发。”

他盯着李投说道。

科林斯手里的冰袋跌落在地，冷冻液在地板蜿蜒成蓝色的溪流。李投感觉胃部突然抽搐，鲍文特训时的图钉仿佛刺进了内脏。

之前球队中，一度打过控卫的德文-瓦塞尔本就有伤，加上琼斯这次的脚踝受伤，马刺目前在一号位上，确实除了李投以外无人可用。

李投望向球队报告上，文班亚马的肌肉解剖图，忽然注意到邓肯用红笔圈出的某个部位：腰腹核心肌群。

剩下的训练在恍惚中度过，直到训练完毕来到更衣室。

储物柜深处传来纸张摩擦的窸窣声。邓肯留下的便签贴在文班亚马的龙舌兰发胶瓶上，拉丁文花体字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Silentium est aurum（沉默是金）。

法国人方才来过一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抓起训练服走向力量房。

李投的视线追随着自动贩卖机的蓝光，那里有邓肯刚买的无糖可乐在滋滋冒泡。

易拉罐表面的水珠划过LOGO时，他突然想起某个被遗忘的细节——石佛职业生涯场均10.8个篮板，其中2.3个是进攻篮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