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橡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李投与希金斯并肩坐在褪色的木质长椅上,身后便利店的霓虹招牌在少年侧脸投下跳动的蓝光。
希金斯弯腰系紧开胶的帆布鞋带,手肘擦伤的血渍在路灯下泛着暗红。
他的背心领口被扯得歪斜,露出锁骨处贴着的廉价肌效贴——那是用便利店买的医用胶带反复粘贴的痕迹。
“刚才那记背对篮筐的投篮……”希金斯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怎么练的?”
李投拧开饮料瓶,水流过喉结的凉意让他想起文班亚马赛前吞冰块的画面。
“如果我说是蒙的,你信吗?”
便利店自动门开合的叮咚声淹没了李投的轻笑。他随手也扔给希金斯一瓶饮料,随即打量着少年瘦削的肩胛骨——
那里随着呼吸起伏的弧度,像极了被风压弯的芦苇。
“你多大了?”
“18岁。高四。”希金斯撕开便利店送的创可贴,粘在手肘伤口时疼得龇牙,“圣安东尼奥东区中学,校队替补控卫。”
“替补?”
李投扬起眉毛。刚才那场2v2里,少年展现出的投篮水平远超普通高中生水平。
希金斯扯了扯皱巴巴的裤腿,帆布鞋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烟蒂:
“教练说我的对抗像棉花糖。”他模仿着中年男人沙哑的腔调,“希金斯,你该去参加烘焙社团而不是篮球队!”
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被鸣笛声撕裂。一辆改装皮卡呼啸而过,车载音响震得路边易拉罐微微颤动。
希金斯盯着滚到脚边的可乐罐,忽然轻声说:“我父亲是陆军中士。”
李投摆弄饮料瓶的动作顿了顿。
“在我八岁那年,他被炸成碎片。”少年用鞋尖勾住易拉罐拉环,“葬礼上他们给了我妈一面叠成三角形的国旗。”
便利店的霓虹灯管滋滋作响,希金斯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妈现在打三份工。早上五点在加油站收银,下午去沃尔玛理货,晚上给富人区遛狗。”
他举起右手,虎口处的老茧在路灯下泛着黄光。
“这是握遛狗绳磨出来的。”
李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前世加班的夜晚,母亲总在微信里唠叨“回没回家”。
“所以我要打进NBA。”
希金斯突然攥紧拳头,指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等我签下合同,我妈就能辞掉所有工作。姐姐与两个妹妹也不用再穿慈善机构捐的旧球鞋。”
街对面酒吧的霓虹招牌亮起,蓝光在希金斯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光点。
李投注意到他说话时总不自觉地摸向胸口——那里球衣的内侧缝着张泛黄的照片,边缘已经被指尖磨得发毛。
“NBA不是单靠努力就能进的。”
李投的指甲无意识抠着长椅的木刺。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仿佛看到莱斯在更衣室冷笑的脸。
希金斯突然挺直脊背,瘦削的肩膀在夜风中绷成弓弦:
“你知道我这些年输过多少场比赛吗?”他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颤音,“从七年级加入AAU开始,整整六年,算上街头,我赢过的比赛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便利店店员更换背景音乐的间隙,蝉鸣声像潮水般涌来。
“我只与比我强的对手交战。”
希金斯从裤兜掏出部屏幕碎裂的翻盖手机,按键时荧光照亮他鼻梁的汗珠:
“这手机没法录像,但所有输掉的比赛,对手的每个动作都在这里。”他敲了敲太阳穴,“对手的后撤步节奏、无球跑动路线、第一步的突破习惯……”
李投的瞳孔微微收缩。
“每输给一个对手,我就在脑子里和他打几百场。”希金斯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仿佛在操控无形的游戏手柄,“直到我能预判他每个习惯动作。”
他的指尖突然停在李投喉结前。
“比如你传球前会不自主地抖左肩。”
夜风卷着炸鸡的油腻香气掠过长椅,李投的后颈泛起细密的汗珠。
一小时前那记穿越双人包夹的击地传球突然在视网膜上重放——是的,他在出球瞬间确实抖动了左肩。
“刚才对阵的菲利普,是这街区最好的街球手。”
希金斯收回手指,声音突然轻得像叹息。
“那家伙比我高十多公分,跳起来头能平框。但打到后来,他每次突破我都知道最终要往哪边。”
李投的掌心微微发潮。他想起吉诺比利在更衣室的咆哮——
“你他妈根本不想得分!”
而眼前这个瘦弱的高中生,眼里燃烧的火焰比文班亚马的暴扣更令人战栗。
街角的红灯转为绿灯,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由远及近。
李投极为震撼,内心感慨道世界之大,原来这世界不仅仅是自己有天赋技能,眼前的黑人男孩,居然也有着如此惊人的天赋。
是啊,能有文班亚马那种模型怪,自然也会有希金斯这样的外挂者。
不过这样,不是才更有意思么?
便利店自动门再次开合,流浪汉拎着酒瓶踉跄而出。
希金斯盯着酒瓶标签上的烫金字母,喉结轻轻滚动:
“我妈现在时薪9.5美元。NBA底薪球员每天能赚……”
“但如果你进不去呢?”李投打断他。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在国内联赛替补席上腐烂。
希金斯沉默着叠起破旧的校服外套。领口处缝着的手写标签突然露出——HIGGINS,用紫色线歪歪扭扭绣成,某个妹妹的杰作。
“你知道沙漠里的角蜥吗?”
他忽然抬头,霓虹灯在瞳孔里折射出奇异的光斑。
“它们会把血液从眼角喷出来吓退天敌。”少年扯开领口,锁骨下方露出个硬币大小的伤疤,“去年在工地搬砖时,钢钉差点扎穿肺叶。我当时就想,要是能像角蜥那样把血喷到工头脸上该多酷。”
李投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训练馆里莱斯的嘲讽、文班亚马的冷眼、鲍文特训时的剧痛——所有画面在希金斯的注视下碎成粉末。
“要不要打个赌?”少年突然伸手,“明年的选秀大会,我的名字将会被亚当-萧华念到。”
李投握住他伤痕累累的手掌。虎口处的老茧粗糙如砂纸,掌心温度却烫得惊人。
“现在有几所大学在招募你?”
希金斯触电般抽回手,校服袖口擦过鼻尖:
“东区社区学院上周发了邮件……不过他们篮球队连更衣室都没有。”
李投摸出皱巴巴的便利店收据,在背面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
油墨被汗水晕开,数字变得模糊不清。
“遇到麻烦就打这个电话。”他把纸条塞进少年掌心,“任何麻烦。”
希金斯盯着纸条看了很久,突然起身走向垃圾桶。李投的心脏猛地揪紧——直到看见少年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塞进贴胸口袋。
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李投望着少年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便利店音乐正好放到《Hall of Fame》。
破碎的旋律中,他摸向手机里母亲发来的六十秒语音——这次他按下了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