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树下,少年与少女再对弈。
朵朵桃花随风飘落,飞舞旋转着落在地面,成了一张粉红色的地毯。
一只肉眼所不能见的粉红色圆滚滚的精怪好奇地趴在树梢上,观察着它所理解不了的棋局,非常不理解人为什么要在一堆方格子上面放置那些黑白两色的圆石头。
人类真奇怪。
棋盘上,黑白双龙相互绞杀,看上去势均力敌。
韩烟此次前来可是做足了准备,她不知从别处寻来了好几门残局,就等着唐小虎往里钻。
挨个试验之下,有的被唐小虎轻松化解,有的令他埋头苦想,而现在这局正是她所记残局中最为复杂的一个。
有心算无心之下,唐小虎终究是败下阵来,投子认负。
“哼,知道我的厉害了吧?”韩烟心情大好,这三日以来她每日都来此对弈,今日总算是胜了一局,如何能不欣喜。
“佩服佩服,韩姑娘的棋艺进步飞快,如今我已不是对手。”
这已经是继那移花接木之法的三日后了,术法成功之后,娘亲的性命再也无忧。
他的心头那块巨石终于落下,仿佛整个人都轻盈了许多。
唯一令他有些感伤的是,寒暝在他醒来之后只说了几句话。
“恭喜,术法已成,你娘亲神识上的道伤已尽数转移到你身。”
“那道伤无法根除,我用道化玉化作石甲护住你神识,但其并非天然无漏,所以只能庇佑你一时。那石甲内的道痕乃是化神期大修士的部分感悟,是我送你的一大机缘,你要好好感悟。我知你日后定是要找那人寻仇的,感悟他的道能助你修为提升,也能了解你的仇人。”
“我元婴之力消耗地太多,恐怕要在魂玉中沉睡一段时间了。你要快点提升修为,希望等我醒来之后,你已经可以为我准备一个像样的肉身。”
说完寒暝就化身一道流光飞入了魂玉之中,无论他怎么呼唤都不再出来了。
当他神识进入魂玉之后,只看到一个光团悬浮在半空,里面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
无论他怎么呼唤,怎么敲打,里面的寒暝都不做出一点反应,可见其消耗之甚。
寒暝,等你醒来后,我定会为你寻一个上佳的肉身。
唐小虎在心里默默回应,这本就是他们的约定,只是经此一事之后又坚定了几分。
思绪飘回到现在,他抬头看着盛开的桃花,在阳光下每朵都娇艳无比,微风吹过几片花瓣飘落。
他突然发现,每日生活的小院不只有烟火气,在这春日里也有自然的生命气息,可能是之前他一直在追求某样东西,所以未曾注意过。
韩烟说得正兴起,突然看到眼前的少年抬着头怔怔出神,不由得有些生气,将手里的棋子狠狠地掷向其额头。
“啪!”
棋子并未砸中,以唐小虎那堪比筑基期的神识,哪怕是后知后觉也能躲过。
那棋子如一支箭矢般正中桃树的树干,吓得那精怪嗖的一下钻入了树心。
“你作甚?”
唐小虎看到那棋子直接嵌入了树干里,意识到韩烟是用了投掷暗器的技法,不由得有些气愤。
这要是修炼青冥不灭身以前,挨上这么一下自己说不定得在床上头昏脑涨个几天。
下手太狠了!
“哼。”
韩烟没有理他,手里又轻轻上抛了几枚黑色棋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唐小虎立刻起身退开,怒视着她,并防备着即将到来的暗器。
正在两人剑拔弩张之时,一个温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哎呀,小烟来啦?小虎,怎么不给人泡些茶水来喝啊。小烟一会儿就不要走了,我给你们做些糕点吃。”
听到这声音,唐小虎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了下来,而韩烟也收起了棋子把手背在身后,一副乖巧的模样。
“唐姨不用麻烦啦,我一会儿还要回去练功呢。”
唐婉儿走过来放下臂弯处的花篮,摸摸了韩烟的脸蛋,笑道。
“姑娘家家的,练那种东西做什么,唐季仲兄是个粗心的,你爹把你托付给他,他只会教你舞刀弄枪。你叫我一声唐姨,我自然也要好好照顾你才是,留下吃些糕点再走吧,尝尝我的手艺。”
唐小虎看着那虽然依旧瘦弱,但已经恢复了往日几分光彩的娘亲,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什么修为,什么大道,都是南柯一梦,在此刻小院内满溢的温情才是真的。
他如此想着,看着唐母脸上许久不曾洋溢的笑容,只觉得这些时日以来的辛苦,以及那晚的惊心动魄全部都是值得的。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时,他的面色猛地泛起不正常的红色。
来不及告别他就匆匆跑回自己的卧房,只留下唐母与韩烟两人面面相觑。
“这孩子,不知是怎么了。”
唐母没有多想,只觉得小孩子有自己的心思,不必刨根问底。
而韩烟虽然奇怪,但唐母在前,她也不好追上去,只能作罢。
回到卧房的唐小虎后背倚着门板,面上露出痛苦之色,直到那诡异的红再次升起在他脸上。
“噗!”
一口鲜血直喷而出,唐小虎顿觉不妙,立刻在地上盘膝冥想。
在那片破碎的青空下,他身穿一件漆黑石甲,石甲上散发着极为浓郁的黑色烟气,犹如一道高高升起的狼烟,将那一片青空都染得有些发暗。
仔细看去,那石甲上的黑色是由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黑斑组成的,它们缓慢地蠕动着,好像全部都有自己的生命一般。
不过在石甲的压制下,他们已经不像初见时那么活跃。
唐小虎摊开自己的掌心,那里是石甲未曾完全覆盖的地方,此时一块黑斑已经侵入了他的手掌,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胎记与神识所化的身体融为了一体。
他努力催动体内的蓝色雷霆,想炼化这块黑斑,就像炼化灵气一样。
黑色原本占据了整个手掌,但在蓝色雷霆的逼近之下,只能缩紧成铜钱大小的一块圆形印记。
但令他失望的是,蓝色雷霆确实将黑斑驱赶得更小,但很可惜,每当蓝色雷霆想要进一步驱逐炼化黑斑的时候,原本逆来顺受的黑斑突然露出了其狰狞的一面。
每当一道蓝色雷霆想要侵入时,无数的黑色烟气就将雷霆紧紧缠绕,像是一群黑蛇将那道雷霆分食了个干净。
皱着眉看向自己掌心那顽固的黑斑,唐小虎心中明白,这就是寒暝所说,这身石甲并非天然无漏之处。
那晦日道伤依旧存在,只是有了石甲的阻隔,侵蚀的速度大大减缓。
所以寒暝才说,若无这道化玉,他们的成功概率不过六成。
不过即便如此,他的神识也在被道伤侵蚀着,寒暝并没有留下解决之法,之后只能靠他自己了。
有心想试试吞灵诀是否能将其炼化,但心底的一抹不安令他将这股冲动按下。
他有预感,这道伤并不是那么好解决的,贸然行事只会令状况变得更糟。
若是能能悟透这晦日之道,是否这道伤就会自然消散?
唐小虎眼中精芒闪过,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
低头看着那块长在掌心的黑斑,它不单单是个威胁,同时也是一份机缘。
“恶僧,我唐小虎迟早会找上你的!”
少年在心里默默做了决定,他不知这个决定会在日后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
双桥镇外,一个头戴斗笠的怪人走在官道上,一只形似毛毛虫的怪虫趴在其肩膀上,额头上的两根触手指向双桥镇的方向。
“桀桀,找到了。”
发出怪笑的同时,一道风吹过,将斗笠的黑纱吹开了一道缝隙。
透过缝隙去看,此人正是在那黑市与郭掌柜和唐小虎两人有过过节的虫豸散人!
“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灵石的,若非大宗大族,便是散修有了不得了的机缘。那两人一身的土包子味,一定是后者,这机缘,定是我的!”
想到那传说中的前辈洞府、灵石矿脉等等机缘,虫豸散人的双眼都变得有些通红。
虫修一脉虽自古有之,但当下世界的灵气浓度对比上古时期那是远远不如,自然有许多强大的虫兽已经绝迹,所以虫修式微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大宗门内的弟子极少有选择做一名虫修的,那是修炼也只是作为辅助手段。
只有像虫豸散人这种真正的散修,才会在得到一本能修炼的功法之后就一门心思扑在上面。
实在是没得选了。
虫修对资源的依赖,是其他门径的修行者所无法想象的。
那些稀奇古怪的虫兽都是他们修炼、战斗不可或缺的根基,但养这么多虫兽所需的资源何其庞大。
这虫豸散人自问在虫修一道上也算是颇有天赋了,在十年间便从一介凡人突破成了筑基期修士。
这在散修里面,可以说是非常夸张的了。
但踏入筑基期之后,他的修为就在筑基初期停滞不前,几十年过去,也未曾有突破的迹象。
虫豸散人认为这全是修炼资源不够所致,所以暗地里没少做那杀人夺财的勾当,但对于他的修炼缺口来讲却是杯水车薪。
所以当唐小虎与郭掌柜二人在黑市露了财之后,他便盯上了这两个人,那聚宝阁内的冲突,也是他故意的。
为的就是在那留影石的玉盒上留下这灵嗅虫的尿液。
灵嗅虫尿液无味无色,但却唯独能被灵嗅虫的触手感知到。
这并非术法,而是生灵的本能,所以哪怕是高阶修士在没有防范之下也得中招。
不得不说,虫修作为上古便存在的修炼门径,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虫豸散人依照灵嗅虫的指引,花了四日时间才赶到此处。
饶是身为筑基初期修士,也是令他有些疲惫,但他还是循着灵嗅虫的指引来到了玉盒所在之处。
那装着留影石的玉盒自然被郭掌柜连同其他灵材一起交给了唐小虎,此时正在后者卧房内静静待着呢。
虫豸散人自然只能追到此处。
抬头看着那大大的“唐府”二字,感受着整个唐府内隐隐散发的几道丝毫不输于他的修为气息,虫豸散人傻眼了,随即怒气上涌,双目通红。
兀那小辈!
你家大人怎么管你的,让你带着那么多灵石去黑市。
不知道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吗!
脸色铁青地看着唐府那紧闭的大门,虫豸散人终究是没有闯入的勇气,于是愤然离开。
那一老一少给我等着,若是在外面碰到你们,有你们两个好看!
药铺内,郭掌柜突然连打了三个喷嚏,突然感觉到后颈一阵发凉。
“该不会是有什么人对我起了坏心思了吧?是谁呢?花月楼的小翠?还是怡红院的春丽?”
摇了摇脑袋,郭掌柜又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浑然不知有一位筑基期修士连用多少花样折磨他都快想好了。
……
入夜,唐小虎默默运转吞灵诀与青冥不灭身。
进入到炼气后期之后,他的进境就无法如之前那样一日一境了,可能也和少了寒暝的盘龙棍“特训”有关。
在他修炼时,那黑斑也在悄然成长着,这令他有了极大的紧迫感。
因为他知道若是自己神识的成长速度跟不上晦日道伤的侵蚀速度,那就离死期不远了。
修炼完毕后,他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一块石板未曾开启,寒暝还曾催促自己尽快修炼那爆炎术,以早日达到开启石板的条件。
只是当时他急着救自己的娘亲,无暇分心修炼这火系法术,但现在他却是可以稍微练习一下了。
毕竟只有境界而我法术的支撑,他这个修仙者可是有点名不副实了。
“要不,试试吧。”
唐小虎说做便做,体内那股灵气循着那爆炎术的经脉走向前进。
猛地,唐小虎的掌心就窜出了一个火苗,虽然眨眼就熄灭了,但还是将他吓了一跳。
“这法术,有点厉害啊。”
唐小虎回想起刚才那一刻的感觉,他明明只用了很少的灵气,但火苗还是窜起了很高。
这一夜,他不断地练习,直到天明之时,总算是勉强掌握了这门火系法术。
一大团火焰从他的掌间喷出,像是他托举着一颗火球,散发着炽热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