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时,唐小虎从冥想中睁开了双眼,即使在昏暗的房间里面,他两只眼睛却是雪亮,极深处还有金色的电弧一闪而过。
寒暝也在此刻从魂玉中钻了出来,身上的血龙也是在其胸口抬起头来,似乎也知道多日的准备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一人一魂来到唐母榻前,寒暝只是手印一掐,唐母的呼吸声就愈发地平缓,显然是进入了沉睡。
“开始吧,我准备好了。”唐小虎轻声道,似乎是不想惊扰娘亲的睡眠。
寒暝没有废话,大袖一挥,那些灵材便自他周身浮现环绕。
“冷月果。”
那颗苍白的果实飘到他的面前,寒暝指尖轻点,果实便化作了一堆白色粉末,其上有点点银光显现。
将那几粒银光吸出,其余粉末随着他手掌轻挥便飞出了窗外,正好落在了那颗桃树下。
桃树精怪从树冠跳下来好奇地碰了碰那堆粉末,发现什么作用也没有,顿觉无趣,回到树心安睡。
寒暝如法炮制,将众多灵材或粉碎,或焚烧,或蒸馏,以获得其中他所需要的部分。
唐小虎看得眼花缭乱,那些粉末与液体混杂在一起,最后化作了一滩淡蓝色的液体,其中有荧光闪烁,颇为梦幻。
最后他从唐母的头上取下一根头发融入了液体,那跟头发在液体中快速地融化,很快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别看了,将衣服脱了,把这东西涂抹在身上。”寒暝低声喝道,将这滩液体送至他的面前。
唐小虎闻言快速将衣服脱了个干净,只留一条短裤,一只手缓缓探入液体中。
“嘶!”
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啊,在触碰到液体的那一刻,唐小虎只感觉到了刺骨的寒冷,仿若从春日直接来到了冬夜里。
随即他的掌心慢慢感觉到一股炽热,那温度只在骨髓间传递,而且愈发地灼热了起来,很快他掌骨就像是被岩浆包裹了一般,剧痛之下仿若即将融化。
在这极端的冷热交替中,哪怕是已经受过盘龙棍特训的他也有点坚持不住了,但心中的那份坚持令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将手掌从液体中抽回,反而探地更深了,从里面挖出一大块出来举在身前,咬了咬牙。
拼了!
将掌间的灵液涂抹在胸口,没等身体反应过来就再挖出了一大块涂抹在左臂与大腿上。
此时的寒暝正在处理那块留影石,此时看到唐小虎那狰狞到变形的面容,还是帮了他一把。
“盘膝坐好,运转青冥不灭身!”
说着他便将剩下的灵液一股脑地覆盖在唐小虎的身上,后者整个人都被淡蓝色的灵液包裹,但灵液下的皮肤却是以极快的速度赤红了起来。
剧痛难耐之下,唐小虎趔趔趄趄地坐下,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神念从肉身抽离,进入到冥想的状态里。
此时青冥不灭身发挥出了其应有的作用,唐小虎的肉身自接触那些灵液之后,血肉筋骨就开始被各种混杂的灵气肆虐侵蚀,但随即青冥不灭身便开始快速地恢复自身,破坏与愈合就这样在他的体内开始了拉锯战。
再说寒暝这边,他对着那块留影石印诀一变,那条漆黑的虫影便从那狭小的石缝中探出头来,似乎在观察四周。
这时寒暝眼疾手快,剑指朝虫影头部一点,那原本成虫形的影子便如墨迹般散开,将整块石头染成了墨黑色。
“去!”
随着他一声低喝,石块朝着唐小虎眉间飞去,在即将接触到的那一刻。
“变!”
只见那块石头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团墨汁,顺着小虎的额间融了进去。
在冥想世界里,唐小虎看到有一团漆黑的影子出现在他的面前,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那一团黑影便蠕动着化作了人形。
仔细看去,竟然跟唐小虎一般无二!
他抬起右手,那人影也抬起右手,他抬起左脚,那人影也同时抬起左脚,好不神奇。
“准备好,要来了!”寒暝神识传音在唐小虎的心底响起,后者在冥想世界点了点头。
这一刻,终于要来了。
外界,寒暝手指激点,数道灵光分散到唐母与小虎身上,在无形之力的引导下快速游动,很快便形成了颇为玄奥的道纹。
这便是移花接木之法,将两个血脉高度相似的修士相连,短暂地将性与命连接在一起。
不过只不过是完成了第一步而已。
寒暝道袍上的血龙猛地震颤,散发出浓郁的血光,竟从道袍上钻了出来!
血龙对着躺在床上的唐母猛地一吸,一个双目无神的神识被吸附了出来,那是一个颇为美丽的妇人,只不过身上满是点点的圆形黑斑,这些黑斑不断散发着黑气,对妇人的神识进行进一步的侵蚀。
“血来!”
寒暝低喝,同时手指从唐小虎额头划过,一道血口出现的同时血龙朝这边猛地一吸,一团血液从伤口出飞出,凝聚在血龙周身。
仔细看去,那血液中还蕴含着点点青芒。
“血脉相引,神识为根,聚!”
那团血液在寒暝的术法下很快凝成了一个血人,与唐母的神识大小几乎相同,而且可能是蕴含了神识的缘故,这个小人颇为灵动,甚至还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那唐母身上的黑斑感应到血色小人的存在,其散发出的黑烟有了往这边侵蚀的趋势,而这正是寒暝所要看到的。
“变!”
血色小人在术法的作用下再次变形,血色小人逐渐消瘦并丰盈了起来,很快就变得和那唐母的神识有九分相似了。
这时,那些黑斑散发出的黑烟源源不断地涌入到血色人影里,而且那些黑斑都开始蠢蠢欲动,恨不得立马融入到那团新鲜的,充满活力的神识之体内。
寒暝见到此状,欣喜不已,这代表这术法起了作用。
随后他大手一挥,血色小人立马开始包裹在唐母的神识表面,那无数的黑斑争先恐后地往这具更加新鲜的“神识”体内钻,很快原本鲜红的眼神便化作了暗红,而且愈发地深邃。
寒暝连眼睛都不眨地盯着这一幕,因为这术法的前一半就是将那道伤尽数引出,若是这具由他伪造的神识之躯耗尽前不能将道伤全部吸附的话,这移花接木之法就可以说是前功尽弃了。
黑色斑点如破茧的蛛卵,密集地攀附在血影体表,贪婪地吸收每一份神识,血色人影愈发地稀薄,但同时唐母身上的黑斑却是快速地消散。
就在唐母身上最后一块黑斑消散的那一刻,血影就只剩了薄薄的一层,而上面满是吸血蜘蛛一般的黑斑,看一眼都令人汗毛耸立。
寒暝当机立断,手中印诀变换。
“血神归位!”
那薄得只剩一层的暗红血影快速从唐母的神识之体上剥离开来,顺着寒暝手指的方向,从那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处钻了进去。
唐母的神识慢慢飘回了自己的肉身,其脸上、手上的肌肤在很短的时间内红润了起来,刚刚那黑斑脱离的时候,有一部分属于唐小虎的血脉与神识之力融入了她的神识,此时正滋养着那具破败的身体。
寒暝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此处,此时最为危险的正是唐小虎。
冥想世界内,唐小虎猛地看到一个暗红色的身影突然出现,上面遍布密密麻麻的黑色斑点,并且这些斑点还一开一合,好像在呼吸,又好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看。
这一刻,哪怕是神识之身的他也感觉到鸡皮疙瘩起遍了全身。
那血红身影一出现就朝唐小虎扑了过来,但来到近前时却迟疑了起来,其身上的黑斑散发出的烟气有一部分飘向了唐小虎,但更多的则是被另一个漆黑如墨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留影石在作用在此显现。
外边的寒暝感觉时机已至,手掌往自己胸口一拍,一口魂血被其喷出,那盘旋在头顶的血龙也是如此。
披头散发的寒暝沉声喝道。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以我魂血,入冥欺天,因果倒转,乾坤重现!”
随着他魂血化作一团血雾融入唐小虎的识海,那冥想世界内的蒙蒙青空也被染成了红色,在红光的照射下,黑色墨影与那暗红血影竟然高度地相似。
暗红血影此时身上的黑斑已经越来越多,眼看就不堪重负,此时它直接扑向了那从因果上与自己同源同根的黑影!
因果,被混淆了。
相比于最初的血影,黑影不过是一块石头、一道虫影所化,并没有神识之力,也无血脉加持,那暗红血影一扑过来便被黑斑吞噬了个干净,但黑斑们附着在黑影上时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才是难啃的骨头。
不,是难啃的石头。
黑斑们得不到神识之力的补充,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如烈阳下的细雪一般快速地消融,无数黑斑挣扎开合,像是一个怪物在临死前的最后扭曲。
唐小虎看到这一幕小心翼翼地推开,生怕这可怕的东西缠上自己。
但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
唐小虎一动便吸引了黑影的注意,那黑斑将黑影侵蚀得已经不成人形了,摊在地上形成了一个无法名状的怪物,而这怪物已经盯上了他!
“寒暝,想想办法!”
他一边快速退开,一边朝天空大喊。
那浓郁的血色天空令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他知道寒暝定然可以听到。
外界,寒暝拿出最后一件也是最珍贵的一件灵材,道化玉。
“道玉天生蕴含大道,非凡物所能承载,遇五行内任意一物自然消散。然而一物降一物,其伴生的道化玉是天生的承载道意之基,可藏大道而无漏。”
寒暝念叨着,将道化玉那块几乎完好的石壳送入了唐小虎的识海当中。
冥想世界里,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天而降,化作一件石甲覆盖在了唐小虎的身上,此时恰逢那黑斑所化怪物狠狠地扑了上来!
只是一瞬,唐小虎就看到了几个画面。
一颗炎炎烈日在一道黑影的侵蚀下逐渐昏暗,直到黑影完美地遮挡了烈阳,整片世界都变得晦暗无光,充满了死寂的意味。
紧接着是一个光头和尚,其颈处挂着一串漆黑念珠,仔细看去,那串念珠竟然是又缩小的人头铸就!和尚正站在一个深洞面前,低头看去,只觉得是个无底深渊,而和尚却是在看了眼之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最后一幕则是在一间古朴的大殿内,和尚一掌拍中一个妇女,而妇女身旁的书生冲了上来,却是被一拳打倒。
唐小虎怒火猛地上涌,因为那名妇女正是他的娘亲!
而那与其面貌与其有七分相似的书生相比就是他的大舅,唐昭。
但最令他气愤的是,他此时不是以娘亲或是唐昭的视角看到这一幕的。
他仿佛化身了那恶僧,亲手伤了自己的娘亲!
极度的情绪将他的理智迅速淹没,而他的神识之体此时已经被黑斑侵蚀地遍布全身。
但此时道化玉所化石甲发出微光,那些黑斑如同遇到海绵的水一般被迅速地吸走,同时唐小虎的愤怒也在消退,理智在迅速找回。
“小虎,专心感知那道伤蕴含的意境!这是我送你最大的一份机缘,一个提前感知化身门径的大机缘!”寒暝的声音响起,回荡在冥想世界内,唐小虎瞬间收拢了心神,趁着黑斑未完全消失前感受着那些还在出现的画面,以及里面那有关道意的部分。
那恶僧不知是经历了多少磨难,做下了多少人神共愤之事,才得以悟出这充满侵蚀欲望的道意,以此成就了化神之基。
但今天,一个元婴,一个道伤缠身之妇人,还有一个胆大包天的少年,在机缘巧合下,从这残余的道伤内窥探化神之秘!
唐小虎身穿石甲,面上黑斑缓缓消散,盘膝闭目,感悟着有关道意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眼睛,那两只瞳孔一黑一白,仿若契合了某种大道。
“此道,晦日!”
外界,风雷作响,狂沙漫天,骤雨转瞬而来。
这天,要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