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阵狂风吹袭,将桃树吹得乱颤,落了满地的桃花,气得那还未有什么意识的小小桃夭精怪发出咿呀声。
屋内,唐小虎静静趴在窗前,默默看着眼前的妇人。
“她活不了多久了。”寒暝虽不忍打扰,却还是吐露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什么?”
唐小虎猛地转头,眼神里七分震惊,三分恐惧。
“道伤已经将她的神识磨灭殆尽了,她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寒暝没有说出的是,唐母体内的神识就如烛火般忽明忽灭,从失去了神识的滋养而破败的肉体就能看出,她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不是说你的功法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吗?难道你是骗我的?”
唐小虎死死地抓住寒暝的袖口,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若是寒暝敢说一个骗字,他就要生吞活剥了他。
“我所修天冥黄泉大法有以修为换阳寿的法子,也有以血海凝聚灵丹的邪方,但治愈道伤非神通术法所能做到的。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寒暝不为所动,他自幼在天冥宗这种亦正亦邪的宗门长大,什么邪法没有见过,就连取至亲之人血肉练功的法门他也有,自然不甚在意这种生离死别。
更何况这少年一旦没有了牵挂,心性大变之下还不是任凭他忽悠,迟早把他拐到天冥宗去。
到时候自己肉身恢复,身边正好缺一个童子。
这小子神识天赋不弱,又身怀机缘,做个童子也就勉勉强强吧。
寒暝这般想着,却看到眼前那个少年瞳孔里的光芒慢慢消退,拽住自己袖口的手也渐渐滑落。
整个人好像是失了魂魄,眼里也没了之前的灵气。
不知是多年的孤寂使他的内心柔软了些,还是唐小虎那眉眼中所藏的绝望令他看到了些什么。
这一瞬他心有感触,记忆飘回到许久以前。
那是一片漆黑的潭水,浓郁的死气从中升腾而起。
几株黄泉草生长在潭水四周,随着死气的飘动而摇曳。
潭水中央,一具纤细的枯骨双手高高举起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死气将白骨侵蚀得坑坑洼洼,但她手中的襁褓却被一团柔和的光芒所保护,未伤分毫。
死寂的潭水中,婴儿的哭声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大手将婴儿捞走,随即那白骨就如完成了使命一般,慢慢枯朽、粉碎,落入了黑色的潭水中,连一点影子都见不到了。
只有一个声音幽幽地回响在这片潭水之上。
“我儿,要好好活下去,娘不怪你……不怪。”
微风吹过,一缕赤红色的长发落在水面上,点起层层涟漪,直到长发被潭水吞没。
“也许还有办法。”寒暝从回忆中清醒,对着面前的少年开口缓缓道。
“什么办法?”唐小虎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一般,生怕这次的希望又会落空。
“道伤难愈,但并非不可转移。她现在的问题一是道伤,二是神识。若要解决她的这两个问题,恐怕都要落到你自己的身上。”寒暝说道这里,眼神开始锐利了起来。
这一刻,他正经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一个魔道。
“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不会犹豫。”唐小虎听出了些什么,所以坚定道。
“道伤乃残留之伤,可用至亲神识作为吸引,配合天冥黄泉大法中的法术移花接木,骗过道意,使其从她神识上剥离,转到至亲神识之上。”
寒暝不愧是元婴期老怪,这等方法等同于骗过粗浅的天道,若不是对此钻研深刻之人,定然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
“好,需要我怎么做。”
唐小虎脸上只有坚定,不见任何的犹豫。
不过寒暝还没说完。
“她的神识过于虚弱,剥离道伤之时必然会伤及根本,一个不小心就会令她命丧当场。所以要提前为她补足神识根基,这……同样需要至亲神识。
我这有一种神识分裂之法,乃是修炼身外化身之时的法门,你需将自己的神识分裂一半,然后我会以你的血脉为引,将其融入到你娘亲神识里面,以慢慢补全其受损的根基。
但我要提醒你,神识一分为二之后,你的灵根乃至智力都会受到影响,而且到时候你还要承受道伤的侵蚀,每时每刻都要与死亡相伴,一旦修为进度跟不上道伤的侵蚀,你娘亲的今日就是你的下场。”
寒暝一口气说完,又一根手指轻点唐小虎的眉心,后者神识内自然出现了神识分裂的方法。
“要怎么选择你自己想,我要告诉你的是,修仙界强者为尊,不知多少人为了修为可以背叛至亲、屠宗灭族,不说我这种魔道了,就连正道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们又有几个没做过亏心事?所以你怎么选,我都不会惊讶。”
可能是察觉到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些多余,寒暝移步穿过了墙壁来到了院子之中,将这间小屋留给了唐小虎母子二人。
低头抚摸着唐母的手掌,那曾经丰盈柔软,喜欢敲打自己后背的手掌此时只剩皮包骨,摸上去冰凉得如十月寒冬,唐小虎眼角流下泪水,但目光愈发坚定了起来。
“娘亲,小虎一定会治好你的。”
说罢,唐小虎当即就开始运转了分裂神识的功法。
院中的寒暝感受到那股分裂神识独有的波动,微微叹了口气,但眼底却有一抹欣慰一闪而过。
痛!
撕心裂肺的痛!
一运转神识分裂之法之后,唐小虎就感觉到彻骨的痛意袭来,脑子里面仿佛插进去了一根烧火棍,那只烧火根还在里面不停地翻搅,将里面搅得天翻地覆。
寒暝忘记说的是,神识分裂的痛苦非常强烈,一般只有元婴期的修士才会触及到这个领域。
可能是唐小虎给他的感觉太像是同辈修士,所以他忘了提这一点。
这一刻,唐小虎如同经受着最残忍的酷刑,神识一分为二就如同将自己的一只手一只脚慢慢地砍下,这种痛苦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
但他并未停下,反而用着常人所不能及的毅力,坚持运转。
门外,寒暝虽然没有进去,但他神识一扫就知道里面的唐小虎在经历什么。
因为没有过炼成身外化身的机缘,所以他也未曾修炼过这种法门,但其中的痛楚可以想象。
此刻他若是想,大可以趁唐小虎无法分心之时舍了那魂玉,夺舍这唐府随便一人逃之夭夭。
但他却没有选择这条路。
此时唐小虎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神识分裂了大半,在他的身边,一个透明到几乎看不到的身影慢慢地凝实起来,其内隐约有十分细小的蓝色雷霆一闪而过。
但他的身体却同步渐渐虚幻。
快了,就快了。
唐小虎忍受着非人的痛苦在心里默念。
那远在宗祠的肉身仿佛是受到了神识分裂的影响,原本红润的面色已经苍白如纸,再加上那已经几不可闻的呼吸,说是一具尸体都有人信。
啪!
在神识的不断分裂之下,唐小虎突然听到神识深处发出了一声筋骨断裂的声音。
这一刻,他的神识彻底地一分为二,那股剧痛也终于停歇。
只不过一股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疲惫深深席卷了他的内心,不过看着眼前这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唐小虎也有些讶异。
只见两个一模一样的透明神识四目相对,他举起左手,那人也举起左手。
不,不能这么说,他们完全就是同一个人。
唐小虎能感觉到,对面那另一个自己的所有想法,自己传递的动作他也没有丝毫抵触情绪地照做。
这就是我的一部分。
唐小虎已经确认。
寒暝也在此时进入了房间,看到这两道一模一样的神识,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好了,既然已经完成了这第一步,我就讲讲接下来的步骤。首先你娘亲的神识之伤需要恢复,我会将你分裂出的神识通过血脉之法彻底融入到你娘亲的神识当中去,从此你就彻底失去这一部分神识了,你可知道?”寒暝再次确认道。
两个唐小虎均是点点头。
“之后的一段时间你娘亲需要慢慢恢复受损的根基,这个过程大概会持续五天左右,等她恢复地差不多了,就可以进行下一步,将她神识内的道伤转移到你的身上来。不过我刚刚有一点忘了说,那就是你的修为必须达到炼气六层以上!
否则,你承受不住道意的第一次侵蚀,必死无疑!”
唐小虎愕然,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要求,所以他需要在这五天以内,从炼气三层突破到炼气六层?
横跨三个小境界!
似乎是看出了唐小虎的疑虑,寒暝安慰道。
“放心,有我指点你修行,不就是五天三个炼气期的小境界么,有什么难的?”
虽然对此还是抱有怀疑,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唐小虎冲寒暝点了点头,后者随即大袖一挥,那体内淡蓝色雷霆若隐若现的唐小虎就被其卷走,化作了一个光团。
“雷凤的雷霆似乎没有多少随着神识的分裂而转移?看来你对雷凤精魄的炼化还不够彻底,虽然这是好事,不会对你娘亲的神识产生什么影响,但你以后也要注意雷凤的反噬。”
寒暝观察了一下光团,说道。
随即他双手掐诀,小院乃至整个唐府的灵气都被其引动,在其身前化作了一个玄妙的禁制。
“融!”
随着他剑诀一指,那禁制包裹着光团快速地进入到床榻上唐母的体内,与此同时唐小虎神识内的蓝色雷霆一阵翻涌,颇有失控的迹象。
而他远在宗祠的肉身则更是不堪,七窍都缓缓流出了鲜血。
这是被彻底切断了那一半神识的联系所致。
“快,用你在魂玉中得到的功法,压制雷凤精魄!”寒暝大声提醒道。
唐小虎顾不得疼痛,体内吞灵诀快速运转,将那些在体内肆虐的雷霆慢慢压制。
神识削减一半的恶果在这时隐隐显现,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神识的强度大不如前,连进入魂玉之前的状态都不及。
而且他念头的传递速度已经变慢了许多,思绪变慢,脑子像是蒙上了一层迷雾,又好像思绪如黑暗中穿针引线,事倍功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成功将吞灵诀运转起来,此时蓝色雷霆已经占据了他体内的大半地盘,隐隐构成几片羽毛的形状。
但吞灵诀的强大再次显现,那些破坏力极强的雷霆在吞灵诀的压制下慢慢恢复了平静,而且他能感觉到,每一次运转吞灵诀都令他对雷霆的掌控力上升了一个台阶。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雷霆彻底平息的时候,他的脑海深处响起一道不甘的凤鸣。
“成了!”寒暝不禁双目精芒一闪。
刚刚他一边关注着唐小虎的情况,一边观察着唐母在接受神识滋养之后的变化。
此时唐母的脸上已经隐隐浮现出血色来,在他的神识感知下,唐母的生命气息在缓缓提高着,更令他惊奇的是,唐小虎那一半神识里蕴含的些许雷霆还有效地阻止了道伤的蔓延!
不过仔细观察之下,那缕雷霆在以很快的速度消耗着,想来被道伤磨灭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不过这次神识温养之法算是大功告成了,一切只等五天之后的移花接木。
“这小子炼化的雷凤精魄生前起码是元婴后期的啊。”
寒暝不禁一阵后怕,自己和一个元婴后期的雷凤精魄竟然同处一个空间那么久,没被当成虫子吃了也是他福大命大。
可见那魂玉内蕴藏的功法之可怕。
“当然这小子才叫鸿运齐天,我今天才知道,那玩意儿还能被炼气期的小辈炼化。”
寒暝看着那身体已经虚幻了许多的唐小虎,只觉祸福相依。
少了一半神识,不知道他会不会为今天的决定而后悔。
小小的唐府之内,没人知道有人在同一天获得了难以想象的机缘,又在同一天,将这份机缘消耗殆尽。
天道无情。
人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