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流逝,天色渐渐黯淡下来。
不是日落,而是大团的积云遮住了阳光,像是老天在洁白的云朵上大肆泼墨,那墨汁浸染了云朵,墨迹浓郁得仿佛要滴落下来。
昏暗的宗祠内,唐小虎在蒲团上盘膝闭目,眉头时而紧锁,时而松开。
经过一番谨慎的尝试,他成功地在没有运转功法的情况下进入冥想世界里,并观想出了那一团雾云。
也没有任何轻举妄动,所以雾云虽说依旧跳脱,却没有像昨日一样攻击他。
不知是受外面天色影响,亦或是唐小虎的压抑心情所致。
雾云漆黑如墨,表面不时有黑色的触手状云气伸出,使得它看起来仿若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在识海里上蹿下跳。
唐小虎的神识也在这里与其周旋。
可能是没有运转功法的缘故,这次雾云的速度大大降低,唐小虎全神贯注之下,勉强可以看清雾云的飞行路线。
“如果说这团东西受我心神影响的话,那我应该可以想办法让它安静下来才是。”
静心,静心。
要怎么做才能静心呢?
神识化作的唐小虎缓缓闭目,同时感知以自我为中心快速收回,外面的世界渐渐被黑暗笼罩。
很快,外面的一切他都感知不到了,唯有神识本身还在。
唐小虎不知道的是,就连这一步也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
因为几乎吸收不到任何灵气的缘故,长达五年的深度冥想,让他的神识已经远超同龄人,从境界上来说,堪比筑基期!
所以当别人还在自己的识海里犹如一片浮云随波逐流时,他却已经凝聚出了人形,并可以对自己的神识加以控制。
而他现在这种神识探知自我的行为,在修仙界有一个特别的名字。
叩心问道!
这通常是大境界修士在突破境界时必须经历的一道关隘,修为提升需有与之相对应的心境。
此时若无法守住本心,自我怀疑之下定是道消身死的下场。
唐小虎不知其中有大恐怖,郭淳也没想到他的神识会比自身修为高出这么多,所以也没提。
众多巧合造成了如今这般棘手的情况,他竟然进入了叩心问道的过程当中!
其中凶险,不足道也!
当神识归一之后,唐小虎想象中的黑暗并没有出现,外界的一切都仿佛与他无关,他所见是自己的神识,是自己的心。
无数的繁星构成了这具神识身体,有流光在繁星之间来回穿梭,好似血液在血管里穿行。
唐小虎凑到一个繁星近前,发现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我”!
那是五岁时候的他,那时娘亲还未患病,身形也不见消瘦。只见娘亲神态温柔,将他抱在怀里,轻抚他的后背。
只看一眼,唐小虎便泪流满面。
他多么希望娘亲的身体可以好起来。
他驻足在这颗流光溢彩的星辰面前,久久不曾离开,想要将这一幕留下,哪怕是烙印在自己的心底、刻在自己的骨头上。
但是一股巨力将他挪移,使他来到了另一颗略显黯淡的星辰面前。
那里同样有一个他。
那是他十岁的时候,娘亲刚刚患病,还不曾严重,不影响行动,只是时而咳嗽。
他天真地问娘亲什么时候能够好起来。
娘亲刚欲回答,却神情一变,冷冷地看着门外来人。
“梁氏,收起你那虚伪恶心的作态,把东西都拿走。我不会要你任何东西,你把我的长兄还回来!”
如梦境般,一切都历历在目,有些细节又有些模糊。
唐小虎这才发现,那时娘亲的手帕上已经出现了斑斑血迹,而梁氏的脸上又是那种令人作呕的伪善笑容。
那股巨力再次出现,将他挪走,而这次的星辰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那是十二岁的他,独自一人在卧房内。
当时他还没有在书坊抄书换钱,而是寻了一个为灯笼糊纸的活计。
所以小小的房间里,挤满了灯笼骨架以及糊完正等着晾干的纸灯笼,而他刚刚上榻,就翻出了那本感云炼气术来。
不消片刻,那小小的身体就颤抖不止,牙齿紧缩,满脸涨红。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谁能那么轻易地承认自己是个废柴呢?不做完最后一个尝试,不握住最后一丝光亮,谁又能甘心呢?
但最后的最后,那个曾经的自己将功法丢到墙角,将头深深埋在布衾里,压抑痛哭。
唐小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一个宏大的声音响彻心海。
“汝之所行,为何?”
“只为守护。”唐小虎轻声念道,眼神却飘向了第一颗星辰,那里有他的娘亲。
“汝之所怒,为何?”
“为个公道!”唐小虎的声音大了起来,其中隐含怒意,就连那第二颗星辰里的唐小虎一样挡在了娘亲的身前,怒斥着面前的梁氏。
那宏大的声音仿若可以牵动内心,每个回答必须是发自本心。
“汝之所求,为何!”宏大的声音好像也带有了一丝怒意,仿若一柄利剑,插入他的心间。
“我要我的性命,掌控在我的手中!我命由我!”
所有的星辰里,每一个唐小虎都齐声喊道,意识的统一带来了巨大的力量。
唐小虎这一声怒喝,冲破了那股巨力的封锁,整片识海都翻腾了起来,一道光束从无名之地投射而来,映照进唐小虎的神识。
冲破枷锁的神识散发着微光,那道光束进入神识丹田的位置,化作了一个光茧,静静悬浮在那里。
唐小虎的神识再次对外界产生了感知,但不是在冥想世界里,这次是真正的外界!
呜呜的风声吹得门板吱吱作响,窗外树枝摇曳剐蹭木板的声音刺耳,天边隐隐有雷声轰隆。
这是?
唐小虎的神识境界在叩心问道下已经来到了筑基后期,无限接近于结丹期,神识外放的地步,只不过不得其门而已。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看到了这宗祠内的异常。
地面下隐隐有数不清的灵气流动,隐隐构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是阵法?”
唐小虎若有所悟,却不知这阵法是否就是导致自己无法修炼的元凶。
更何况宗祠的阵法,除了族中守护者之外,还有谁能操纵?
念及此处,唐小虎不禁遍体生寒。
若是有一个筑基期修为的守护者想要暗算自己,只怕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阵法不能动,否则族内任何人都有理由打杀了自己。
唐小虎当即放弃了从地底阵法下手的念头,转而看向了别处。
“咦?”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众多祖先灵位,灵位上有着星星点点的光亮,就好像……
神识!?
唐小虎大吃一惊,难道说死去的先祖们神念仍存,在后代的祭祀下永生不死?
“那个……各位列祖列宗,我是你们的重重重重孙唐小虎,现在我修炼遇到问题了,列祖列宗能稍微指点一下吗?”
他试探性地问询,但始终没有回答。
不知是先祖们沉睡着不想搭理他,还是说这些灵位上的神识已经意识不在,空余一点灵光。
唐小虎见没有反应,胆子也是大了起来,起身凑到跟前。
只见整排灵位里,初代先祖的神识光亮是最强烈的,其他人加一起可能也赶不上他一个。
“听说初代先祖是结丹期大修,死后余威仍存,也是理所应当。”他这般想着。
其他灵位的光亮大小不一,有的如莹莹星火,有的如烛火摇曳。
除了初代先祖,其余灵位的神识光亮排序没有任何规律,唐小虎依次看下来,突然发出一声轻咦。
在所有灵位的最末,一个平平无奇的灵位静静地立在那里,看起来如普通的木头一般,丝毫没有奇怪之处。
但在所有灵位都熠熠生辉的环境里,它却是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唐小虎默念上面的红字。
“唐氏第十九代孙唐昭之位。”
自己那位大舅,娘亲一直念叨的长兄。
轻轻触摸灵位表面,黑色的底漆透出冰凉感,从指尖传到心头。
这一触碰,唐小虎又发现了新的情况。
“这灵位,时常有人擦拭啊……”
转头看向其他灵位,因为平日里罕有人来打扫的缘故,黑漆表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但他将大舅的灵位拿在手中,却发现表面光洁如新,一看就是擦拭过的模样。
“是谁呢?”
脑海里闪过几道人影,但他却拿不准到底是谁。
不过这也没什么可深究的,知道了又怎样呢?
唐小虎自嘲一笑,刚要将手中的灵位放回原处,但神识却不听使唤地朝着手中灵位奔涌而去。
“不!快停下!”
他大惊失色,因为那灵位在一接触到他的神识之后就化作了一个无底洞一般,疯狂地吮吸起他的神识。
而且所有被吞没的神识全都沉寂,一旦所有的神识都被吸进去,他就会变成一个没有神志的废人!
唐小虎想要断开自己与灵位之间的神识连接,却发现根本无法断开,所有靠近灵位的神识都被吞了进去,连挣扎都做不到。
他又想把手里的灵位丢掉,但这时灵位就像是长在他手上了似的,怎么甩也甩不掉,情急之下,他只能选择将灵位砸烂!
砰!
唐小虎将灵位连带着手掌一同狠狠砸在了墙上,但除了将手掌震得生疼之外,灵位却还是死死地粘在手掌上。
咬咬牙,他又是往墙上奋力一磕。
这次,灵位的一个边角被磕掉了一块木屑,这让唐小虎看到了一丝希望。
再来!
他刚欲最后一搏,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神识几乎被灵位抽空,一团迷雾笼罩了他的心神,手脚也变得无力了起来。
不,我不能……
唐小虎重重地摔在地上,眼皮无法遏制地缓缓合上,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块灵位渐渐散发出了光芒。
窗外,随着一道闪电骤亮,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回响在天地之间,照亮了密布的乌云。
一滴雨水落在地上,浸润了干枯已久的大地。
然后是一滴,又一滴,很快雨珠接连落下,成为了绵绵细雨。
不知何时,河边的杨柳那长长的柳枝上出现了一抹绿意,在雨中轻轻舞动。
仿若在欢庆新生。
春雨霖霖,润物无声。
一切都开始不同了起来。
……
“我的小姑奶奶,你要干什么啊!”
看着眼前这个全副武装的少女,唐季扶额头痛。
“唐小虎被关起来了,我要去救他!”
少女身披轻甲,手里还握着一杆长枪。只不过长枪高出她的身体一截,一看不相匹配。
“你还把你父的避水枪拿出来了!给我放回去!”唐季吹胡子瞪眼,可却没能唬到救友心切的少女。
“我不!除非你们把他放出来!”少女一脸倔强,“你们把他关起来了,那伯母怎么办?一连七天都见不到自己儿子,她该多着急啊!”
她也是今天去找唐小虎未果,打听下才知道,小虎竟然被关起来了。
“小妹那里我会说小虎在我这特训呢。你也别急,我都计划好了,再过一天小虎的丹药就用完了,那个给他使绊子的族老是开米铺的,我明晚就抢了他丫的。等他去向我爹告状,我就有理由去宗祠给小虎带丹药了。”唐季一脸自得,一副我这个主意很好吧,佩不佩服的模样。
韩烟很无语,自己这位叔父哪都好,就是没什么自知之明。
每次和父亲拼酒,叔父三两盏下肚就醉了,却还要死撑,压根看不到父亲的无奈眼神。
“他在里面受欺负了怎么办?”韩烟发问。
“怎么会呢?宗祠那地方是随便一个人都能去的么?你叔父我都得犯个错才能进去。放心,里面压根没人。”唐季一副你不用管了我门儿清的样子。
韩烟虽然仍旧担心,但也说不出什么来。
唐季信誓旦旦保证自家侄儿他能不上心么,肯定把他安排得妥妥的。
信心满满的唐季不知道,此时在宗祠内,唐小虎正经历着一场巨变。
撑过了,破茧成蝶,风云化龙。
撑不过,大概就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