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唐府先祖大祀就开始了。
仆从如流水般将各种事物搬至宗祠门前,不是唐姓之人是没有资格入祠的,会有族人将这些东西送入宗祠,妥善安置。
其他唐氏族人也未清闲,早早便来到了宗祠内,祭服上没有一丝褶皱,每人的衣冠甚至胡须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们在固定的位置站好,等待祭祖仪式的开始。
跟随其他唐氏晚辈,唐小虎来到了供奉先祖牌位的祠堂。
在其中,唐小虎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比如唐季、唐重,还有一些平日里不得见的唐氏重要人物。
而梁氏一流虽嫁入唐家,但族谱上没有她们的名字,自然是不会允许进入祠堂的,所以见不到,理所当然。
祠堂的装饰古朴、大气,几根朱红顶梁柱分布四周,门口的匾额上书唐氏宗祠四个大字。
其内空间开阔,最后方的墙面雪白,无数先祖牌位依次列在供桌上,黑底红字地写着各位先祖的名字。
在最末的位置,唐小虎看到了自己那早逝的舅父,也就是梁氏之夫,唐昭的名字。
随着司使穿着一身庄严的祭服出场,唐氏大祀终于开始了。
在司使的指挥下,六名少年捧着兽型的玉制酒觥,排队来到司使面前。
司使手握一柄羊兽玉勺,每当一个少年捧着酒觥走到他面前时,便会舀起一勺请神酒,撒在地面上的沟槽里。
沟槽连接着地漏,不知通向何处。
此举是酒灌入地,使香气直达冥界,以告祖先神灵降临。
六名少年在完成这项仪式后便放下酒觥,回到列队之中,他们的位次不算靠前,但也不太靠后,体现了唐氏对晚辈的重视。
唐小虎自然身处其中,眼观鼻鼻观心,身形巍然不动。
在这种场合下,不出差错才是最重要的。
此时司使已经点燃了供桌上的香烛,烟气袅袅缠绕在三牲贡品周围,好似先祖神灵在吸食供奉。
然后是献帛,只见司使一招手就有人取出了上好的丝绸,颜色各异,色泽光亮,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精品。
但司使将它们通通放入铜盆中,然后一把火,将这些通通化作了灰烟。
先祖有灵的话,见到这一幕不知有何感想。
唐小虎在心里如是想道。
在一系列的繁杂仪式过后,请神的环节终于结束,然后司使上前,掏出一卷祭文,缓缓展开。
“唐氏列祖列宗在上,燕边武初,始祖自齐地发徙,辞别故土,入燕立府,迄今计六百余载!今族昌隆繁盛……”祭文是出自族中德高望重的族老,那位族老今日也在场,因为年岁近百,双腿已站不起来,特允赐座,但也仅此一位罢了。
就连族长唐重,也得老老实实地站在最前面,面无表情,未有丝毫懈怠。
司使庄严地朗诵祭文,很快一炷香的时间就过去了。
期间族人无不肃穆,即便是大腿酸痛、汗湿衣衫,身体也依旧笔挺。
唐小虎作为少年人即使有些不适,但也比那些平日里养尊作福的人要强上许多,站如松,巍然不动。
此时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有些坚持不住了,不过他们也有准备,将含在舌下的茶叶嚼碎,用苦涩的茶味来提神,不让自己失态。
同心同德,不忘祖迹。伏惟尚飨!”
待司使最后一字念完,所有族人全部原地跪立,唯有族长唐重与司使二人站立。
即便如此,唐重也弯下了身子,作鞠躬之礼。
“拜!”
随着司使高喊,众人齐拜,除唐重躬身之外,其余人均是重重叩首。
“再拜!”
又是一次叩首,唐小虎的额头与他人一样微微发红。
“三拜!”
最后一拜之后,众人依旧没有起身。
司使行至供桌前,转身面向众人,从桌上拿起一杯请神酒饮了下去,又拿起玉箸食了一块祭肉。
最后他将祭文置于铜盆中焚化,与刚刚的玉帛一起化作青烟,朗声道。
“礼成!”
唐小虎他们这才站起身来,依次分开走向大厅两侧,那里早有桌案准备着。
刚刚司使所做,为接受先祖赐福,而他们接下来就要分食贡品,为“食鬼神之余”,被看作是共享先祖庇佑的一种仪式。
来到自己所属的桌案后,唐小虎跪坐下来,待仆从端上来饭食。
这时,他发现自己左侧那人正是昨夜和自己互殴的四人之一,那人神色不宁,偶尔偷瞄自己一眼,被自己发现之后又猛地低下头。
唐小虎心中的不安情绪快速酝酿,该不会?
仆从已将饭食放在桌上,唐小虎来不及多想,拿起竹筷往嘴中送去。
只要将这最后的仪式做完,他就可以借口身体不适,离开宗祠。
旁边那人的焦虑神情落入他眼中,使得他心底有了一丝紧迫。
平日里这等饭食对他来说可谓奢侈,但在此刻却是味同嚼蜡,他心中的那抹阴影迅速放大,直到将他笼罩。
“噗嗤!”
那人突然将手中竹筷往唐小虎大腿猛地一刺,后者躲闪不及,被刺了个正着,鲜血快速扩散。
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有了动作,当唐小虎察觉到不对的时候,他已经站起身来,同时撞翻了桌案,饭食碗筷撒了一地。
“孽子!先祖神灵在上,你怎敢如此无理!?”
一位离得较近的长者看到这一幕,顿时双目通红,猛拍桌子起身道。
远处的唐季也看到了这一幕,满脸焦急,正要上前却被一旁的唐重拦下。
“看着。”唐重淡淡道。
“可是?”唐季还欲说些什么,但在唐重一个空洞地仿佛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神下,只得愤愤坐了下来。
唐重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喧闹,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这个人突然用竹筷刺我!”
唐小虎看着那一脸愤怒的老者,心中顿觉不妙,连忙将矛头转向攻击自己那人,同时展示了自己大腿上的血迹。
“哦?他说你用竹筷刺他,可有此事?”
老者已经来到那人近前,喝问道。
“没有,他这是污蔑。我手中的竹筷如此粗钝,怎可能刺出这般伤势?”那人双手将竹筷捧出。老者拿起来看了两眼,然后将其递到唐小虎眼前,转头看向他。
“他说的你可听到?若是不信,自己拿去看。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要狡辩!”老者厉声喝道。
唐小虎有苦难言,腿上的血洞仍在作痛,但眼前的竹筷却是再正常不过,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够刺伤人的样子。
“晚辈此处冲撞了祀礼,自知有过,但却非我本意。那凶器不知被他藏在何处,小虎所说皆是事实,请长者明鉴。”
唐小虎躬身,腿上的伤势令他有些颤抖,言语间虽恭敬但不谦卑。
“还在狡辩!别以为仗着修炼天赋就可以任意妄为,对先祖不敬这可是天大的罪过!”
老者双目几欲喷出火来,右手高高扬起就要扇下,却想到这还是在宗祠之中,自己没有资格在这里处置唐氏子弟,于是愤然甩袖,转身走向了唐重。
“族长,这小辈冲撞先祖神灵。按族规,族长应对其惩戒,以警后人。”老者在唐重面前请示道。
“族老这是请示?要不要族长这个位子给你啊?”唐季冷笑道。
“族老认为应该如何惩罚啊?”无视身旁唐季的嘲讽,唐重不轻不淡反问道。
“应该逐出唐府,任其生灭,不然不足以警示后辈。”老者起身看了眼远处的唐小虎,冷哼道。
“老贼!”唐季忍不住了,撸起袖子正要跟这位族老好好“说道说道”,又被唐重拦下。
“那是小虎吧?许久不见,倒是长高了。他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唐重没有就小虎撞翻祭食一事作出评价,反而从其伤的来由发问。
“余不知,他说是旁人刺的。”族老如实回答。
“可有凶器?”唐重追问,那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族老,后者有一种全身被看穿的感觉,恨不得找件衣服给自己披上。
“没,没找到。那人的竹筷我检查了,并未做什么手脚。”族老底气开始不足。
“这么说就是没查清楚了?没查清你就要驱逐我唐家后辈,你这个族老就是这么当的吗?”
唐重的语气逐渐加重,直到最后几个字仿若泰山倾倒,压迫感十足。
“我,我也是按族规办事。”族老的面色涨红。他深知,唐重修身养性也就是这几年开始的,在他刚当上家主的时候,可是用铁血手腕将一众族老压制地服服帖帖。
唐重威势仍在,他不敢反驳。
“按族规办事,唐家除了牙牙学语的婴孩外都可以,还要你们何用?”唐重失望至极。
“可他毕竟是在大祀之日冲撞先祖神灵,不论有何理由,着实该罚。”族老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这话。一旁的唐季目露凶光,已经开始盘算这位族老都有哪些家底,又有哪些后辈了。
他唐季不发威,都拿他当病猫呢!
唐重还是那轻描淡写的语气。
“确实该罚,那就在宗祠待上七日吧,每日为先祖牌位除尘打扫,也算弥补他冲撞先祖的过失。小虎子,听到了吗?”
唐小虎早已走了过来,看到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姥爷,一身祭服,将其衬托地庄严肃穆,白须白发,气质出尘,更令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好似能看透人心。
他依稀记得,小时候娘亲曾带自己来看望这位老人,当时的他还被老人抱过。
“小虎知道了。”
“都散了吧。”唐重轻轻挥袖,驱散众人,开始对面前的饭食动筷。
唐小虎刚欲离开,却被一旁的唐季拉住,手心里被塞了两个瓷瓶,同时在耳边低语。
“我父让你在宗祠待上七日,这可是难得的清净地方,平日里谁也进不来。你娘亲的起居不用你操心,我自会安排。你只需要安心修行,那纯阳宗的入宗名额你一定要争到。瓶子里是粉末的为伤药,另一瓶是护脉丹,过两天我找个机会犯点事过来,再给你带两瓶。”
唐小虎哭笑不得,心想自己这舅舅真是不按常理出牌,送个东西哪有主动犯事进宗祠的?
但心头却是有暖意萦绕。
偏过头看了眼那位慢慢将饭食送入嘴中的老人,唐小虎有一肚子的疑惑却不知如何发问。
您在帮我吗?
为何这几年来对我娘亲不管不问?
难道是因为我没有修炼资质的关系吗?
带着一肚子的疑惑唐小虎来到袭击自己的那人身前,后者的汗水已经打湿了衣领,低着头不敢抬眼看唐小虎。
“今日之事,定有后报。”
那人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他清楚此“后报”非彼“厚报”,自己是将这唐小虎得罪透了。
想想唐琛的下场吧,现在还昏睡不醒呢!
但碍于某种原因,他什么也不能说,匆匆将饭食打扫一空,逃命似得跑出了宗祠大门。
见人已离开,唐小虎回到自己座位上,一口一口地将食物咽下,同时心里在想到底是谁要针对自己。
刚刚那人的表现他看在眼里,这事绝不是他自己的主意,后面定有旁人指使。
是因为我的修炼进度?
唐小虎只是思考片刻就得出了结论,不过这样一来,有动机的人有点多啊。
到底是谁呢?
……
傍晚,唐府后厨。
一个人影偷偷摸到此处,手中只有一个微微发亮的火折子。
他没有去果蔬、肉食放置的区域,反而来到了堆放桌椅杂物的地方。
今日清晨先祖大祀的桌案就存放在这里。
一通翻找过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桌角带有划痕的桌案,他摸了上去,那隐约是个乂字。
“找到了。”人影窃喜。
将手探入桌案下方,人影刚刚露出的笑容瞬间凝固。
“东西呢?怎么会没有!?”
他不信邪地将桌案翻转,又在四周的角落里来回摸索,但都一无所获。
窗外的月光透过格栅,照亮了一切,露出了那张焦躁不安的苍老的脸。
王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