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唐府主院灯火通明,将满园的花卉、假山映照得分毫毕现。池塘里,数不清的金鳞锦鲤来回游动,好似一块金红相间的绸缎随风舞动。
众多侍女提着莲花状的纸灯笼侍候左右,而主院大堂正中,一个可以容纳二十人的大圆桌上摆满了各色菜品。
只不过这等待遇,却不是谁都能享受到的。
坐在主位的老者名叫唐重,乃是主脉最年长之人。坐在他右手边的是一位雍容贵妇,乃是当代家主的大妇,梁氏。
其余几人则都是唐家现在身居要职的大房、二房之人,他们或是掌握了重要的酒楼、店铺,要么则是有功名在身,不日即将上任的准官员。
这张八仙桌,有些人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一场家宴看着温馨,但坐在其中才知道里面的水深着呢,一不小心就能淹死一人全部的身家性命。
唐重乃太上老爷一般的人物,只是微微挑眉便有人开场。
不出意外,那人正是唐家主母,梁氏。
“今日家宴,乃是迎接小叔归家所设。近三年来,唐家在纯阳宗接取的委托全是小叔一人在奔波,风吹日晒,好不辛苦。如今终于完成五年内的委托份额,更是获得上使赏赐,得以推荐自家弟子参加入宗筛选。小叔为唐家付出良多,梁氏是个妇道人家,以茶代酒,敬过小叔。”
说着,梁氏举杯轻抿,眼角的余光却发现自己所敬那人却是纹丝不动,不由得有些恼怒。
“可是嫂嫂我哪里做得不好,恼了小叔,不然为何不肯饮酒?”
梁氏故作柔弱,但却抬出了长嫂的身份,想要以辈分压人。
可男人乃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哪会吃这个亏,只见其淡淡拱手道。
“唐季我可不敢忤逆长嫂,若是长嫂将我的月钱停了,万一哪天我重病,连个买药的钱、陪侍的丫鬟仆人都没有,岂不可怜。”
唐季语气平淡,但其中的火药味在座的众人都听得出来,他们也都知道唐季对自家小妹那是爱惜有加,也知道其离家的这三年来,梁氏断人孤儿寡母钱粮的事情。
于是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愿掺和到大房与二房的矛盾当中去。
被唐季这么一噎,梁氏心中明白此事断然无法轻易翻篇了,所以眼中更是泪花翻涌,委屈道。
“小叔可不要污蔑嫂嫂我,那唐琼小妹病重之后脾气古怪,多少丫鬟都被其赶出了门去,更是扬言不接受唐府的月钱,否则就要寻死觅活,我也是没办法。”
唐季看着眼前这表现得情深意切的梁氏,心中的怒气一阵翻涌。
不过他也知道这梁氏在唐府中根基已深,自己想要发难一时半会儿成功的可能不大,而今天在这晚宴上,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无须多言,小妹今后我自会照料。今日这顿饭,我本不想来。但有些事还是要让你们知道。纯阳宗赐下的三个名额,我要两个!”
男人站起身,双眼炯炯,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气势逼人。
其他人也是面色难看,这场晚宴的目的大家心知肚明,就是瓜分那纯阳宗赏赐的三个入宗名额,可这唐季……他竟然敢开口索要两个?
“不行!仲兄你才刚刚回来,很多事情可能不太清楚。我唐家原先送入宗门的三名弟子已经到了年龄被遣送回了唐府,仍留在宗门内的就只有大房长子一人,现在急需补充加入宗门的唐氏弟子。”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富商开口道,一副以家族为重的模样。
可是他人皆知,他有个天赋不错的儿子,如今已是炼气三层了。
“就是,这等危机情形,自当选取族中精英拜入宗门,以兴盛唐家,怎能如此草率。”另一个气度不凡的老人说道。他的孙子自幼聪慧,自是希望能送入宗门去。
……
看着众人一副以唐家存亡为己任的模样,唐季狠狠地扫了他们一圈,冷笑道。
“你们莫不是忘了,这三个名额,可是我九死一生换来的!为了完成那纯阳宗的委托,我折了多少结义兄弟,你们知道吗?这名额,我没靠唐家,是用自己的命挣来的!”
说到这,唐季撸起袖子,露出那粗狂的筋肉,还有上面遍布的伤疤。他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露凶光,大有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架势。
“我给族里一个,是为了报答唐家的养育之恩。若是有人以为我软弱可欺,想从我手里抢东西,嘿嘿,那可要问我那帮兄弟们答不答应!”唐季冷笑。对这些人,他早就看不惯了,如今更是不惧他们。
众人看着唐季这幅模样,一时间有些打怵。
唐季这家伙小时候就是欺男霸女的主,除了他父亲没人管得了他。而且唐季为人豪爽,喜结交能人异士,这些年来手里已经有了不小的势力,若是逼急眼了,他带着那些江湖人士截了自家生意、农庄,谁也没办法。
眼看事情就要闹大,坐在首位的唐重老爷子终于发话了。
“怎么?我还没死呢!你们就要手足相残了?”
老爷子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令众人都不敢作声。要说这位老爷子的威名,那可是比唐季更甚。
要不怎么说虎父无犬子呢,唐季现在这样跟他爹唐重年轻时一模一样。
唐重年轻时可是参过军的,听说最出名的战绩就是在敌营里杀了个来回,斩了帅旗回来,那位敌国主帅自然是早就成为了刀下亡魂。
唐季天不怕地不怕,但还是有些怕他这个老子,此时也不嚷嚷了。
“孽子,出了趟门就想造反。拿你的命拼来的?怎么,你的命不是唐家给的?”老爷子温吞吞地说道,但每个字都像泰山般沉重。
“爹,为了完成这个委托,我们出生入死才从那寒冰涧里取得了一些灵泉。特别是我那韩兄,可是当今圣上钦点的武状元,这次却是为了救我命丧涧内。他只有一个女儿,无论如何,我也要送她入纯阳宗,否则我没脸面对我那帮弟兄们。”
唐季连忙道。
“那个雨花枪韩东?”老爷子的眉毛又挑了挑,“韩家武艺超群,能结识也是缘分,这一名额可以让出,但剩下的两个名额必须是唐家的!”
唐季大急,喊道:“另一个名额是为了我那外甥唐小虎准备的,他可是我唐家的人!”
唐重闻言眼睛睁开了一些,那苍白的睫毛仿佛是空的,却没有出声。
这时那梁氏却是再也坐不住了,原本他都计划好了,一个名额给他小儿子,一个名额留给自家的小辈,一来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二来是可以照看自己幼子。
“爹,那唐小虎资质平平,多年未曾修炼了,只怕如今连练气一层的修为也无,给了他岂不是浪费?不若将这名额给族中资质最好的后生,将来才有可能留在宗门内,照看家族一二。”梁氏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她是一心为公呢。
“你!那明明是……”唐季恨不得将这毒妇立毙当场,他那外甥至今连母亲的药钱都得自己去挣,自然也是未曾领过族中少年的丹药月例。这明明是故意打压,结果却被这梁氏说成了资质平平,不堪大用。
他还想争一争,不想老爷子此时下了定论。
“好了,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可争的!”老爷子用他那仿佛能够看透人心的目光扫了一圈,道。
“算算时间,还有月余便是纯阳宗招徒的日子。这名额,最终还是要给资质好的小辈才行。一个月后,族内大比,修为最高的两人可得名额。若是有人境界相同,则手底下见真章,别以为入了仙门就能一帆风顺,没实力,连骨头都得叫野狗啃了去!”
说罢,老爷子起身,经是连饭都不吃了,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离开了正堂。
见名额的分配已有了规则,众人纷纷离去,而唐季在离开前还不忘敲打梁氏一番。
“我小妹的事,等我跟你慢慢算。这名额,一定是我那外甥的,若是你敢使什么歪心思,你梁家也保不了你!”
狠狠地瞪了一眼梁氏,唐季转身就走,丝毫不管梁氏那欲要杀人的眼神。
……
唐母小院内,少年少女正在树下斗棋,丝毫不知唐府另一处为了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只是两人之间的棋盘上也是杀机四伏。
“你输了。”在韩烟落下一子之后,唐小虎淡淡道。
“不可能!”韩烟不服气,唐小虎见状也不再多言,执白落子,十个回合之后,韩烟的大龙被一枚白棋斩断,大势已去。
“再来!”韩烟是个不服输的性子,从小随父亲习武的她养成了百折不挠的习惯,这已经是她连输的第五盘了,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气馁。
两人再下一盘,依旧是韩烟执黑,唐小虎执白。
这次韩烟一改之前的棋路,以一手大飞守角开局,随即黑白棋子在棋盘一角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黑棋进退有度,白棋死咬不放,紧紧盯着黑棋的每一点可能的漏洞。
看你这次怎么办。韩烟自认为掌握了胜过少年的方式,之前五局少年的棋路凶若烈火,常常落子羚羊挂角,出其不意地斩断她辛苦的布局。
所以这一次,她步步为营,将棋盘经营地滴水不漏。
她就不信这次还能输!
唐小虎明显落子的间隔变长了些,这更让韩烟欢喜,觉得自己终于要赢回一局了。
只是在她沾沾自喜的时候,不知不觉,两人的棋子已经占满了大半个棋盘,白棋占据了大块的地盘,犹如军营驻守,滴水不漏。
反观黑棋,零零散散地遍布棋盘,偶尔还被白棋吃掉几颗棋子。
“认输吧,这局是你输了。”韩烟面带笑容,享受着难得的胜利。
“好棋力,小弟认输。”唐小虎投子认负,拱手道,“如今天色已晚,韩姑娘不如早点回去,若是还有兴致,明日再手谈几局可好?”
他瞥了一眼棋盘,看着那条即将进入包围的大龙,没有声张,反而毫不留恋。
“好,不过我要将这局棋抄回去,让我家韩伯伯见识一下。”说罢,韩烟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用炭笔在上面写画。
“那我先回屋休息了。”唐小虎与其道别返回了屋内,此时主卧的唐母已然入睡,所以他每一步都是轻轻的,连脚步声都不曾发出。
回到自己的小屋,唐小虎没有立刻脱衣入睡,而是从枕头下掏出一本《感云炼气术》。
这书明显被翻过多次,每张纸都边角弯曲,连书脊都开了线,又重新缝上,留下了一排孔洞。
可以想象,多少个无法入睡的夜晚,少年将这本书翻来覆去,甚至拥着入眠。
再次翻看了一遍,其上记录的每一个脉络走向都烂熟于心,确认无误后,唐小虎盘膝坐在了床榻上,闭目吐息。
这本《感云炼气术》甚至不是唐家的通用炼气术,而是几年前他去药铺换了药赠与一位云游道士换来的。
只因他现在已不具备修炼唐家《赤阳引气术》的资格了。
唐家对炼气资源的限制颇为严格,所以自家后辈若是多年不曾突破则会被取消获得后续功法的资格。
唐小虎曾修炼过炼气一层的赤阳引气术功法,但迟迟不曾突破。
但这样也好,起码转修感云炼气术就不用散功了。
曾几何时,他曾这样自嘲过。
长舒一口气,唐小虎双手掐诀,默默观想一团浓郁的云雾,口鼻有节奏地呼吸起来,同时那团云雾随着他的气息而动,一缕缕云气从其中脱离,汇入到他的身体当中。
不多时,那团云气被依次抽离了三缕出来,融入到唐小虎的身体里。
云气在经脉中一次次运行着感云炼气术的周天,慢慢被炼化,成为他修为的一部分。
外界,唐小虎的面色微微红润了一些。
就在他想要继续吸收云气的时候,那团云雾却是不为所动,不论他怎么努力,连一丝云气也无法再抽取出来了。
睁开双眼,看到了看自己手中的功法,唐小虎苦笑一声。
“唉,果真是资质极差么。他们说修炼一年进入练气一层者资质为上等,两年者为中等,三年者为下等。我这五年还未突破的……”
唐小虎不禁有些气馁,想将书狠狠甩向墙角,但举起的手又收了回来。
“唉……”长叹一声,唐小虎将书小心收起,翻身躺下,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凝视那灰暗的房梁,久久不能入睡。
我难道天生就是个修行废柴吗?
但是娘亲告诉我,我的天资是极好的啊。
难道只是为了安慰我吗?
这样想着,唐小虎慢慢坠入了深眠,在那里他可以暂时不用去想这些糟心事,可以好好地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