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这些年一直心怀愧疚,总觉得是自己无能,才导致不得不卖女儿,因此说话都带上几分卑微。
苏灵儿看着眼前卑躬屈膝的苏大夫人,冷声呵斥道:“滚……以后再敢来找麻烦,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闻言,苏大夫人着急忙慌地从地上起来,都顾不得身后受伤的家丁,直接屁滚尿流的跑了。
这个小插曲一过,众人又陷入了沉默,苏灵儿久久不曾言语。
苏默夫妇也没有说话,他们知道已经决定不了女儿的去留。
叶玄的态度也与苏家夫妇如出一辙,他不愿意一直强留,换任何一个人受苦十二年,估计都该放弃这个主子了。
就在压抑的气氛中,苏灵儿走到苏家夫妇面前,
跪下道:“爹,娘,对不起,女儿还是回仙山吧!谢谢你们让我来到这个世界。”
闻言,三人都愣住了,唯独苏平安躺在苏夫人后背暗骂一声:“竟然选择跟着这魔头,早晚有让你悔青肠子的时候,真是不知好歹,好好回到自己爹娘身边不好吗?”
这是他们三人都没有想到的结果,苏默夫妇自然认为让她回归家庭理所应当,而叶玄也不觉得她会选择跟着自己。
苏灵儿继续道:“少主养女儿十二年,女儿除了留在他身边伺候,没有任何方式报答他了。”
叶玄深深地呼了口气,道:“灵儿,你不必觉得报答我什么,一切都已经还完了,反而是我欠了你太多。”
苏灵儿一听这话,害怕就这么被抛弃了,立马摇头如拨浪鼓,
忙道:“不,少主,您不需要我报答是一回事,奴婢不报答养育之恩就是奴婢不对了。”
其实除了养育之恩,她好像已经离不开少主了。以前时常在一块儿不觉得,可经过这么一选择,她就老是想到与少主的点点滴滴。
哪怕是以前挨打,少主也很有分寸,没有一次让她大伤过,而今就更不用说了。
院中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片树叶落在苏灵儿的裙摆上,她低着头,不敢抬头看父母此刻的表情。
苏默张了张嘴,声音沙哑道:“灵儿……是爹对不起你,爹不配。”
苏夫人拽住丈夫的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哽咽道:“老头子,灵儿既然决定在仙山修炼,我们应该高兴才是。”
叶玄看着这一幕,胸口发闷。他上前一步,扶起苏灵儿,说道:“灵儿地上凉,先起来说话。”
苏灵儿借着他的力道起身,却仍固执地抓着叶玄的衣袖不放,像是怕一松手叶玄就会抛弃她一般。
“叶玄轻叹一声:“灵儿,你听我说。”
苏灵儿眼圈通红:“奴婢不听,少主是不是嫌弃奴婢了?觉得奴婢跟着您是累赘?”
叶玄心头一震。十二年来,他从未见过苏灵儿这般脆弱的模样。
那个在仙山时,被打得满身淤青都不掉泪的小姑娘,此刻如同易碎的瓷娃娃一般。
叶玄屈指轻敲她额头:“胡说什么。我是怕你委屈。”
苏灵儿捂着额头,熟悉的触感让她鼻尖发酸。小时候背错心法要挨敲,偷懒不练功要挨敲,
就连她第一次月事疼得打滚时,叶玄也是这般敲她额头,骂她一顿没出息,然后扔给她丹药治疗。
“我不委屈。”苏灵儿小声嘟囔。
苏默看着女儿与叶玄之间自然的亲昵,浑浊的眼中泛起水光,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摊开,里面是一对粗糙的银镯子,做工简陋,却擦得发亮。
苏默哽咽道:“这个给你,这是你满月时打的,本来有一对,那年你娘病得厉害,当了一只。”
苏灵儿接过镯子,银镯很轻,在她掌心却重若千钧。
叶玄察觉到她的颤抖,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靠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苏夫人看在眼里,她抹了抹眼角,突然拽着苏默往后退。
轻声提醒一声:“老头子,灶上还炖着汤,让灵儿和上仙说说话。”
苏默愣了愣,随即会意,跟着妻子踉踉跄跄往厨房走。
院子里重归寂静,只剩晚风卷着落叶的声音。叶玄打破沉默夸赞道:“镯子很好看,要戴上吗?”
苏灵儿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把镯子包好,塞进储物袋里。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跪得笔直:“少主,奴婢发誓,此生绝不辜负您的养育之恩。”
叶玄皱眉,道:“起来吧!谁要你报答。”
苏灵儿固执地跪着,仰起脸看着他,眼眶泛红道:“还有……奴婢不是为了报答才选择留下。是因为……因为离开少主,奴婢这里会疼。”
她抓住叶玄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单薄的衣裳下,心跳又快又急。
叶玄的手一颤,却没抽回。他望向苏灵儿的眼睛,美眸中的情感太过赤裸,让他呼吸微滞。
十二年的光阴在这个对视中流转:五岁女娃拽着他衣角哭闹的模样,九岁丫头蹲在药园认真除草的模样,十七岁少女舞剑的样子。
叶玄轻叹一声,拂过她泛红的眼角:“傻丫头,既然决定了,就去和父母好好道别。”
厨房窗口,苏大夫人捂着嘴无声落泪。苏默拍着妻子的背,目光却落在院中那对身影上。
当看见叶玄为女儿拭泪的动作那般轻柔时,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苏默哑着嗓子说道:“咱们灵儿遇到好人了。”
暮色渐浓,苏灵儿站在柴扉前,看着父母佝偻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她手里攥着父亲塞给她的手镯,布料上还带着体温。
“一年……不,半年我就回来看你们。”苏灵儿声音发哽道:“二十两银子,爹你收好!”
其实她想给更多更多,只是在仙山没有用过银子,这些都是少主给的,除此之外怕给太多他们守不住。
苏默颤抖着手接过银子,眼角微湿的嘱咐道:“好好跟着上仙,别惦记我们。”
叶玄看了眼强忍泪水的苏灵儿,突然对苏默拱手:“苏伯父,苏伯母,保重!”
待离开院子后,苏灵儿小声问道:“少主,奴婢是不是很自私?”
叶玄扯过披风裹住她:“怎么这么说?”
“明明知道父母这些年过得不好。”苏灵儿低喃道。
叶玄停下脚步道:“灵儿,你看天上月亮。”
苏灵儿仰头,看见一轮满月悬在墨色天幕中。
“它离我们很远,却把光辉平等地洒在仙山,洒在你家院子,也洒在我们身上。”
叶玄的声音混着风声:“有些牵挂,不必非要用距离来衡量。”
苏灵儿悄悄往后挪动脚步,让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融为一体。她摸出储物袋里的银镯,在月色下泛着温柔的光。
“少主。”
叶玄:“嗯?”
苏灵儿轻声道:“谢谢您。谢谢您……当年买下奴婢。”
叶玄的手顿了顿,随即轻轻按住她的发顶,笑道:“真傻。”
二人渐行渐远,月光静静地照着院中那对相拥而泣的老夫妇,也照着远去的身影,就像过去十二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