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上午八点半,一辆军灰色的212吉普车,晃晃悠悠的从大路上开过来。
车门上,用油漆写着“卫陵县教育局”的字样。
宋育良坐在副驾驶,后面挤着秘书小刘,科室主任孙瑞英,以及另外一名同事。
孙瑞英明显明显有些不高兴,但是毫无办法。
谁让宋育良是一把手呢,他一句话,自己就得跟着来。
局里那么多人,为什么非自己不可?
明知道自己和谢新学起过冲突,现在过来给谢新学颁奖,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嘛!
事实上,宋育良并不是故意的。
军人出身的他,想法比较简单,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化解孙瑞英和谢新学的矛盾。
也是让孙瑞英亲眼看看,谢新学有多么优秀。
眼看就要到吕殿公社了,突然前面窜出一个人来,直挺挺的拦住去路。
司机因为起得早,睡眠严重不足,加上大冬天的路上没什么车,有点分神儿。
旁边的宋育良,也在打瞌睡呢。
等司机看见的时候,当场吓的一激灵,急忙一脚把刹车踩死。
“吱吱……”
橡胶车轮和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宋育良他们猝不及防,在巨大惯性之下,身体向前撞去。
“哎呦!”
最惨的就是孙瑞英,她坐在后排中间,两边的人撞到前面的座椅靠背,也就停下来了。
她直接趴到司机和宋育良中间,胸口撞在挡杆上,疼她眼泪都快下来了。
车总算是刹住了,距离挡路的中年妇女,只剩下不到半尺远。
司机探出脑袋,气的大声吆喝:“干什么啊,你不要命了!”
孙芮枝也吓了一跳,刚才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后悔就这么直接跳出来拦车。
太危险了!
“你是聋还是哑巴,说话呀!”
司机真的气坏了:“不吭声是吧,那把路让开了!”
孙芮枝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大声喊:“车上的领导,民妇是来告状的,我要大义灭亲。”
宋育良理了理头发,直接气笑了:“告状去公社,找我们干什么啊!”
“我要状告辛桥大队的谢新学,他不孝顺父母,坑害自己的兄弟,还在县城里私开培训班,收高额学费,实属误人子弟。”
这番话,是她和儿子刘玉庆,研究一晚上的说辞。
宋育良一听跟谢新学有关,顿时重视起来。
孙瑞英面色一喜,胸口似乎也不疼了。
听听,有人拦车告谢新学。
这说明什么?
谢新学他,不是什么好人!
宋育良从车上下来,沉声发问:“你是谁?”
“领导,我叫孙芮枝,是谢新学的妈。”孙芮枝回答说。
车上的孙瑞英立刻兴奋起来,还真是大义灭亲啊!
亲妈状告儿子,绝对是板上钉钉了。
宋育良把脸一板,厉声道:“胡说八道!”
“谢新学的母亲叫于晓梅,是咱们吕殿公社、乃至卫陵县的农民英雄,你敢冒充她的身份,好大的胆子。”
孙芮枝吓的一激灵,赶紧解释:“不是,领导您误会了,我是他后妈,四年前嫁给谢新学他爹的!”
“后妈也是妈啊,我现在是谢家的当家主母,就是因为看不惯谢新学的所作所为,才斗胆拦下领导的车告状。”
“还请县上来的青天大老爷,为民妇做主啊!”
孙瑞英慌不迭的从车上下来,建议说:“领导,既然这个谢新学有问题,今天的授奖仪式,还是取消了吧!”
“这话是真是假,都没有经过验证呢!怎么,孙主任这是听信一面之词了,这么快就下结论,合适吗?”宋育良肉眼可见的不高兴了。
孙瑞英装模作样的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小心驶得万年船,查清楚原因之后,再决定是不是继续发奖。”
宋育良皱着眉说:“孙主任我问你,谢新学的作文是不是登报了?”
“是。”孙瑞英点点头。
宋育良再问:“那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不是奖励他写出了一篇好作文?”
“不是,人品也很重要的呀……”
宋育良打断她的话,语气也加重了几分:“你只需要回答我,是不是?”
“是。”孙瑞英不情愿的点点头。
宋育良接着说:“办培训班的事情,我们之前已经有了定论,所以现在不用多言。”
“我们是因为一篇作文,来给作者颁奖的,那就跟其他事情无关!谢新学是他是好是坏,自有公论,轮不着我们教育局的人来界定。”
孙瑞英皱起眉头,摆出一副据理力争的架势,说:“局长,话不能这么说吧?仅仅是就事论事,也太武断了!”
“一个人的人品好坏,和政治立场是否正确,是否鲜明,也是很重要的环节。”
“我建议,必须调查清楚对谢新学的指证,再确定是否给他颁奖,是否树立为典型人物。”
宋育良心里很不高兴,这不是孙瑞英第一次唱反调了。
以前因为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宋育良没有跟她一般见识,反而大度的认为,这是女性站在不同的角度上思考问题。
现在,宋育良十分确定,这女人就是故意跟自己对着干。
原因嘛,无非是宋育良的军人出身,文化水平不高。
孙瑞英看不上他是泥腿子出身,认为他当教育局的一把手,是对文化的亵渎,属于尸位素餐。
“好,那我们就查清楚!”
宋育良通过这几次跟谢新学的接触,坚信他的人品没有问题,绝对经得起考验。
“带上这个农妇,等谢新学到了,让他们当面锣对面鼓的对峙!”
几分钟后,公社中学。
谢新学和谢金东半个小时前就到了,和校领导一起出门迎接。
操场的主席台已经布置好了,挂着“本校70届学子谢新学同志,高考作文勇夺桂冠”的条幅。
看到孙芮枝从车上下来,谢新学当场变了脸色。
怎么是她?
经验告诉谢新学,这女人,又出幺蛾子了。
果不其然,宋育良讲出原因,谢新学就想到了孙芮枝打什么鬼主意。
谢新学不慌不忙,不卑不亢的提出要求:
“既然牵扯到家事,孙芮枝一个当后妈的肯定不行,我要求,把我爹谢金全也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