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晨光熹微。
朱熹文等人围在廊下,手里一张黄纸——正是朝廷颁布的《试官令》。
“陈兄,快来看……”周茂才激动得胖脸通红:“上面写着秀才即可试官,这意思是不是咱们都有机会当官了?”
赵虎啃着烧饼斜他一眼:“你先把‘之乎者也’认全了再说吧!就你那肚子里的墨水,泼出来能淹死蚂蚁,还想打惊堂木?别到时候惊堂木没摸着,就先打退堂鼓了。”
“你还说我?咱们是半斤八两,你可不能以五十步笑百步……”
众人哄笑一阵。
陈景舟接过黄纸,目光扫过“凡秀才可荐举入仕,择优补州县主簿、县丞”的字样,指尖却渐渐发冷——这试官制的框架虽与他构思相似,但在“荐举”二字上大做文章。
“不对。”他皱眉道,“朝廷突然放宽试官门槛,却保留‘荐举制’,分明是给士族子弟留了空子。”
赵虎挠了挠头:“管他呢!陈兄,你才华出众,定能拿下个官当一当。”
“你懂什么!”朱熹文折扇敲在赵虎头上:“你瞧这黄纸上的‘吏部核定’四字,分明是让有人有机会把控筛选权!”
陈景舟望着院角新刻的“天道酬勤”匾额,思绪万千——这钱太后虽然同意了试官制,可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是开恩科,实则是将寒门子弟的仕途命脉,牢牢攥在钱氏姻亲遍布的吏部手中。
那这“试官令”岂不是废纸一张,到头来还不是替太后做了嫁衣?
“恭喜陈兄……”楚墨这时走了过来拱手道:“这试官令一下,寒门子弟可谓拨云见日,陈兄才华横溢,定能拔得头筹。”
“若陈兄有意试官,以兄之才,至少能谋个京县县丞。”楚墨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陈景舟挑眉,心内不禁苦笑:京县?怕是刚上任就会被钱氏眼线生吞活剥。
但他面上却仍挂着淡淡的笑意:“在下不才,楚兄谬赞了。若真有这样的机会,我愿做个偏远县令,种种桑麻,办办工坊罢了。”
楚墨闻言忽然一笑,折扇轻摇:“巧了,在下倒知道有个种桑麻的好去处——清河县。”
朱熹文闻言却是眉头一皱:“清河县?楚兄,你可听说过那里的‘育蚕税’?百姓种十棵桑树,得交七斤茧子,剩下三斤还得低价卖给商号,这算是什么好去处?”
赵虎瞪眼拍桌:“还有这种事?那不成了明抢?”
“可不就是明抢。”楚墨瞥了眼陈景舟:“不过陈兄若去做县令,说不定能改改这规矩……”
“不过,我听说这清河县是钱泰钱大人的老家,也就是当今太后的老家……这……”楚墨故意拖长声音,目光在陈景舟脸上打转。
陈景舟闻言目光一凛,越发觉得这个楚墨很不对劲。但他面上却仍挂着淡淡的笑意:“原来清河县还有这等‘规矩’,倒叫人好奇了——钱大人的老家,竟连王法都不放在眼里?”
楚墨扇面轻叩掌心,眼中闪过一丝意味:“王法?在清河县,钱家的话就是王法。我听说上月有个老丈砍了自家桑树换粮,竟被以‘私毁官产’之名打断双腿——陈兄若想改规矩,怕是要先问问钱家祠堂里的列祖列宗答不答应。”
陈景舟没有接话,赵虎却是攥紧拳头砸在廊柱上,震得紫藤花簌簌落下:“反了他娘的!陈兄,咱要是去清河县,非得把那祠堂的门槛给碾碎了!”
陈景舟抬手按住赵虎肩膀,目光仍盯着楚墨:“赵兄,不得胡言……”
正闹着,夫子抱着书本站在月洞门处咳嗽两声,众人忙作鸟兽散。
“走,夫子来了,咱们上课去。”
散学,天色擦黑,陈景舟推开院门,见柳茹雪坐在庖厨灶台前揉面,二丫蹲在脚边给小花喂松子,见他回来,母女俩眼里同时亮起光。
“狗儿回来了,快净下手,娘今天给你们做面团吃……”
陈景舟走进庖厨,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银票,递到母亲粗糙的掌心:“娘,先不急吃饭,我给您看样东西。”
“狗儿,娘不识字,你给娘看这个干啥?”
“娘,这是八十两银票!”陈景舟将银票展开,在油灯下晃出一片银光,“您瞧这红印子,是钱庄的戳儿,实打实的银子!”
柳茹雪指尖颤抖着摸过纸面,突然“啊”的一声缩回手:“这么多银子……你莫不是犯了官司?”她慌忙起身闩紧院门,“前几日里正说,城里有书生因写反诗被抓了……”
“哎呀,娘……”陈景舟哭笑不得地按住母亲肩膀:“我写的是《斗破苍穹》,京畿书肆抢着要呢!昨儿周掌柜还说,连宫里都派人来买书呢!”
二丫立刻举着松子蹦起来:“太好咯……娘,哥说卖书的银子能给我买桂花糖糕,还能给小花盖间松木房子!”
柳茹雪对着油灯,把银票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喉咙动了动,声音突然哽咽:“狗儿……你爹走那年,你才几岁,抱着书在坟前哭了整宿……如今真能靠笔墨挣大钱了?”
陈景舟喉头一热,蹲下身替母亲拂去脸上的面粉。油光灯下,柳茹雪鬓角的白发刺得他眼眶发酸——这些年她靠着在员外家做工,还给人浆洗衣裳,养活他们两兄妹,如今终于能松开攥了十年的洗衣棒槌。
“走,娘……”他站起身,扶着母亲单薄的肩膀走向堂屋:“我去给爹的牌位上一柱香。”
供桌上的油灯一闪一闪,陈景舟父亲的牌位已经陈旧。柳茹雪颤抖着点燃一炷香,突然扑通跪下:“他爹啊……你睁眼看看咱儿子!当年你用半袋红薯换的几本书,如今真让咱狗娃子读出出息了……”
二丫有样学样地跪下,小脑袋磕在地上发出“咚”的响:“爹,哥写的书可厉害了,哥还我买支羊毫笔,说要教我念书写字……”
陈景舟也点燃一炷香,三叩首后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他望着父亲的牌位,发誓要让娘和小妹过上好日子。
夜深人静,陈景舟躺在硬板床榻上,听着二丫在隔壁屋抱着小花发出的细碎鼾声,望着窗棂间漏下的月光,思绪却如乱麻般交织。
他伸手摸向枕头下的《试官令》黄纸,指尖触到“荐举”二字时,忽然想起黎松府邸那夜屋顶的黑影——太后的“影子卫”既然能渗透到心腹重臣家中,又何尝不会在试官选拔中布下天罗地网?
“说是‘择优’,实则‘择势’。”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看来自己想要靠科举出人头地这条路也并不好走!”
陈景舟在床上翻来覆去,左右睡不着,索性翻身坐起,摸出火折点燃油灯。豆大的光焰舔舐着油盏,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晃成模糊的轮廓。
案头的《斗破苍穹》书稿摊开在油灯下,最新一章正写到主角萧炎在迦南学院与琥乾的对决……
陈景舟握着狼毫笔,笔尖却迟迟未落——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黎松展开的《京畿布防图》上那密密麻麻的标记,是赵若冰欲言又止时眼中的复杂眸光,更是楚墨提到清河县时意味深长的试探……
这时,外面传来三更天的梆子声,柳茹雪披着衣服推开他的房门,轻声道:“狗儿,三更天了……”
她心疼地看着儿子眼下的青黑,伸手轻轻抚过他额角的碎发:“好孩子……听话,睡吧。”
陈景舟望着母亲眼中的担忧,喉间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拒绝的话。他任由母亲接过狼毫笔搁在笔洗里,看着她将书稿仔细叠好压在镇纸下,注意到她指尖的裂口——那是冬日里洗衣时被冻出来的,至今未愈……
陈景舟望着母亲指尖的冻疮,心底已暗下决心:管他的‘择优’,还是‘择势’,他陈景舟都不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