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夫子颤抖着抚过长须,激动地说道:“好一个不向豪门屈脊梁!此等风骨,胜过千卷圣贤书!”
后排原本抱着双臂冷眼旁观的黎夫子,此刻激动得打翻了案上茶盏,他快步走上前来,拿起诗文道:“通经致用,知行合一,这才是治学正道!”
说着,竟当着众人的面,将诗稿小心翼翼卷好:“此作当存于书院藏经阁,永励后人!”
陆夫子抚须颔首,转身对着满座学子朗声道:“孔圣人有教无类,今有学子以诗明志,便是对先贤最好的传承!”
朱熹文看着案上自己的诗稿,上面“玉碗承甘露,朱门品谷雨”的句子突然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望着陈景舟那虽然简朴却浆洗得板板正正的褂子,喉间像是被什么哽住一般,喘不过气。
他死死捏着折扇,扇骨在掌心硌出青白的印子,周围的议论声四起。
“朱公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该你兑现承诺了吧?”陈景舟挺直腰杆地问道。
文会堂的日光突然变得刺眼,朱熹文踉跄着扶住桌案,脸色苍白。
他想起父亲在家族祠堂训诫时说的“朱家门面比命重”,“重现朱家辉煌”,又瞥见陈景舟身后那群寒门学子发亮的眼睛——那些曾被他嗤笑的“泥腿子”,此刻竟像看猎物般盯着他。
“我……”朱熹文刚开口,陈二河突然凑到他耳边低语:“朱兄,不必理会他们,要不咱们……”
可他话未说完,就被朱熹文甩开胳膊。
这朱熹文虽然有些恃才傲物,倒是个真汉子。他盯着自己那首堆砌辞藻的诗,再对比一下陈景舟的诗,突然扑通跪下:“朱某眼拙!今日起,愿奉陈兄为大哥,若有二心,便如这碎砚!”
说罢,他狠狠抓起案上的端砚,用力朝地上摔去。“哐当”一声巨响,那精美的端砚瞬间四分五裂,砚中残余的墨汁溅在青砖上。
他身后的三个小弟见状面面相觑,短暂的犹豫后,也纷纷跟着跪下。
陈景舟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伸手将朱熹文拉起:“起来吧,我原也只是想和你切磋切磋罢了,并非真要你屈居人下。”
朱熹文却固执地跪在原地,抬头望向陈景舟,目光中满是诚恳:“大哥,我朱熹文虽自视甚高,但今日输得心服口服。你不仅拳脚厉害,文采更是让我佩服,你这大哥,我认了!”
文会堂内,气氛一时凝固。
围观的学子们有的震惊,有的钦佩,还有的小声议论着这场精彩的比试。
就在这时,闪到角落里的陈二河突然嗤笑一声:“这陈景舟定是偷了哪家举人老爷的诗稿,不然怎会如此厉害?”
只是四周,无一人搭理他。
“好了,今日切磋就到这里,大家都散了吧!”陆夫子扬手示意道。
一行人回到学堂,到了丙班,陆夫子站在案前抬手指道:“陈景舟,你且与周茂才同席……”
话音未落,后排传来桌椅碰撞的声响,大家循声望去,只见周茂才此刻正涨红着脸,把塞满蜜饯的荷包往袖中塞……
“是你?!”
陈景舟一眼就认出来他就是那个曾在周记山货行里叫嚷着不愿念书的胖墩小子:“原来你就是周茂才,咱们见过的。”
周茂才慌忙抹去嘴角的糕点碎屑,结结巴巴道:“猎户……不,陈兄,你也来青竹书院念书,咱们真是有缘……有缘……”
他边说边从宽大的袖口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桂花糕,油汪汪的油纸还沾着细碎的糖霜:“这是周记山货行新出的点心,可香了!陈兄尝尝。”
他肥嘟嘟的手指捏着糕点往前递,袖口又“哗啦”掉出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引得一旁的同窗憋笑憋得直抖肩膀。
周茂才浑然不觉,反倒把糕点往陈景舟手里塞得更起劲:“放心!这都是我今早特地让家里备的,还有很多,你快吃。”
陈景舟接过桂花糕,刚咬下一口,浓郁的桂花香在舌尖散开:“不错,很好吃!”
周茂才见他吃得香,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缝,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枣泥酥:“早知道你要来,我该多带些!上次在山货行闹脾气,多亏你没笑话我。”
前排的朱熹文“嗤”地笑出声,折扇敲了敲周茂才的课桌:“我说胖子,你这藏私货的本事比背书灵光多了。”
话虽刻薄,却伸手捻走一块枣泥酥,还不忘点评:“糖霜撒多了,甜得发腻。”
“就你嘴刁!”
周茂才气鼓鼓地护住油纸包,转头又讨好地看向陈景舟:“陈兄别听他的,夫子讲课时我都用这点心提神,这可比夫子的戒尺管用多了!”
说着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告诉你,后山桃林那棵歪脖子树下,我藏了半坛梅子酒,等散学了,咱们去喝……”
正当周茂才在陈景舟耳边嘀咕时,一阵若有似无的墨香从后面漫过了他的肩头,混着松烟与玉兰的气息。
陈景舟下意识转头,正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睛——角落里站着个身着月白襕衫的书生,臂弯随意夹着卷画轴,露出半幅水墨山水。那苍劲的笔法与传闻中楚王府秘藏的《寒江独钓图》如出一辙。
“楚墨,这是我们的新同窗——陈景舟陈兄……”周茂才大大咧咧地招呼道。
书生闻言款步上前,广袖轻扬间,腕间红绳随着动作晃出一抹艳色。陈景舟目光不经意扫过对方指尖,只见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全然不见寒门学子握笔磨出的厚茧,就连指节处都泛着不自然的白皙。
“久仰!”楚墨拱手道。声线清冽,偏又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沙哑,拱手时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羊脂玉般的手腕。
“不敢不敢!”陈景舟上前拱手回礼道。
陈景舟状似无意地瞥向那卷《寒江独钓图》:“楚兄这画倒是难得一见,只是传闻此画……”
话音未落,楚墨袖中突然滑落一方淡雅的素帕……
周茂才眼尖,正准备弯腰去捡:“楚兄,你这帕子比我娘用的还精致!”
却被楚墨抢先一步用脚尖勾住,素帕轻飘飘落在陈景舟的脚边……
两人同时俯身,陈景舟瞥见对方耳后若隐若现的胭脂痕迹。
陈景舟不禁生出一丝疑心:“难道她……是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