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
崔衍在客栈用完早膳,便想着今日还是到府衙上班吧。
毕竟,昨夜被赵铎好一番说教,今日他要是再窝在温柔乡里,怕是陛下那边会派人过来追责。
“掌柜的,可否安排一顶轿子!”
“老爷,我们客栈可不提供轿子。”
客栈掌柜低着头只顾看账本。
崔衍被他一噎,当场就想摆摆官威,好叫这货知道什么叫老爷。
可转念一想,这里不比京师,眼下他还没有任何依仗,所以,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老爷我京师来的大官,什么场面没见过,能被这点小事给难倒?
江南府衙距离客栈并不远,走路过去,也就一刻钟的时间。
现在外面阳光大好,天气虽有些微寒,但街上热闹非凡,这也算是体验一下百姓生活了。
“卖油煎咯!”
“卖混沌咯!”
小商小贩叫卖声悠扬,崔府就这么徒步走着,竟也不觉得有多少不适。
走走停停。
不多时,一座巍峨的府邸出现在眼前。
“倒是不比京师的府衙差!”
崔衍感叹一声。
听说这座官衙,是由前朝亲王旧邸改建而成,从外表上看端得是一派气势磅礴。
朱漆大门,白玉石阶,处处都能体现出当时的皇家风范。
可现下,墙角钻出的野草,却是破坏了这个气氛,更让人匪夷所思,守门班房空荡荡的,大门两侧本该值守的衙役也不见踪影。
“也没人站岗?”
崔衍摇摇头,轻轻推开朱漆大门。
里面同样空荡荡的。
莫非今日休沐?
他一时有些无法确定。
不过,来都来了,现在进去熟悉下环境也是好的。
掸了掸绯袍上的尘土,崔衍抬脚跨过门槛,穿过仪门甬道,便来到了正堂,入目便是“明镜高悬”的匾额,只是上面煞风景的竟积满蜘蛛网。
“这这这!”
堂堂府衙,如此乌烟瘴气成何体统?
崔衍气得不轻。
正想着要找人来清理,却忽然听见东侧厢房爆出一阵喝彩。
“买定离手!”
嗯?
今日不是休沐?
崔衍循声转过月洞门,便看到厢房内,八名穿青色公服的胥吏正围在紫檀圆桌前。
赌桌中央堆满了碎银间,而地面到处都是扔的花生壳。
“嘿嘿,爷这几日卖私盐小挣了一笔,哥儿几个可别舍不得下注啊!”
“谁舍不得下注了?就你挣了银子,我们也不比你差!”
“呵呵,在这府衙当差一年,都比不上贩私盐一个月!”
“是啊!要不然,江南府哪有银子供那位京师来的知府吃喝玩乐呢!”
“只要那位不来衙门,我们的好日子就一直都在,哈哈哈哈!”
听着里面毫无顾忌的嬉笑,崔衍面无表情地慢慢踱步进去。
而此时。
蓄山羊胡的刑名师爷甩出张银票时,突然间就瞥见门边的绯色袍角。
“哐当!”
他吓得直接站起来,带翻了黄杨木圈椅。
“怎么了?”
其他人狐疑抬头。
看见突然出现的崔衍后,屋内众人全都僵成了泥塑,只有骰子还在赌桌上滴溜溜打转,最后掉落在地面。
“怎么不玩了?”
崔衍弯腰拾起骰子,白玉面上沾着些许尘泥,“本官知道江南富庶,却不知这骰子还是白玉做的!”
“大人,您要是喜欢可以拿去。”
有人小声嘀咕。
崔衍暼了那人一眼,刑名师爷连忙陪着笑脸,“大人,乡下鄙夫不会说话,还请您海涵!”
“大人我还没那么小心眼!”
崔衍将骰子拍到了桌上,“今日若不是休沐,就把周显之请到衙门上班吧!”
“是,小人这就去!”
刑名师爷一溜烟跑出去,剩下的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全都不敢有任何举动。
崔衍心中一动。
自己到底是知府大人啊!
虽说府衙内关系错综复杂,但安排点简单工作,他们应该没有理由不干吧?
“你们几个去把府衙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是!”
几人一听,立刻撒丫子干起活来。
有人洒扫,有人擦洗,干得是热火朝天。
毕竟,当值期间,在府衙内聚众赌博,知府大人真要追究下来,他们少不得一顿杀威棒。
而如今,只是打扫卫生而已,有什么不能干的?
再说,刑名张师爷不也听话去请同知大人了嘛。
人多力量大。
不过片刻功夫,整个府衙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彰显出了本应有的威仪。
“大人,您要不要喝茶?”
“大人,您要不要看书?”
“大人……”
留在衙门的吏员都争相拍着崔衍的马屁。
也难怪他们态度转变。
张师爷不在,作为府衙内的最底层,有如此机会接触到最高长官,哪怕他是一个吉祥物,他们也不自觉地上赶着奉承讨好。
这就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
崔衍面色淡然,但心中却翻滚不息。
早知是这么个境况,当初就该早两天来府衙上班。
也省得昨夜被赵铎一番说教!
不过,只要自己帮忙调到数百兵力,相信赵侍卫必定不会将他上告给陛下。
“你们几个在这干多少年了?”
崔衍发挥出了他的特长。
礼贤下士。
“大人,我们几个在这干了,都快有十年了吧!”
“我超过十年了,至今已有十三年了!”
“我将近九年!”
“我差不多有十年了。”
几人倒也健谈,话匣子打开之后,崔衍便是了解到诸多江南府衙的一些事情。
比如,周显之作为同知,江南府衙的二把手,其背后与江南总督杨文举来往甚密。
而他们此前提到的贩卖私盐,这背后的庄家则是江南首富沈万金。
贩卖私盐,一般是指偷税漏税,但在江南地区,也并不说完全不用交税,只不过,这税负比之朝廷要少得多,而这笔钱都是交给江南总督的。
听到这,崔衍不禁冷笑。
这个江南总督倒是胆大包天!
南方水患,朝廷曾下过旨,江南地区减免赋税三年,敢情这些钱,被杨文举偷换概念,弄进了自己的腰包!
呵呵,怪不得陛下让他到江南任知府呢!
三年之期已到。
江南却仍以各种理由,要求朝廷减免赋税,大概是吃到了这个甜头,不过,朝廷又怎么可能甘愿当这个冤大头!
盐税案!
这事跑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