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临到尽头。
时间反而过得有些恍惚。
腊月十四。
次日就是大朝会的日子。
慈宁宫正殿。
太后斜倚在凤榻,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几,面上端的是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态。
毕竟,作为身居高位者,越是到了这种节骨眼,这心境就越得沉稳。
想到明日大朝会,就是太子下台的好日子。
她的心就一阵激动,以至于有些心神不宁。
腊月十五的大朝会是年前最后一次百官觐见皇帝的盛会。
一般来说,只是礼节性的问候而已,并不会廷议具体朝政。
可就是在这样的氛围,让苦主指出太子诸多暴虐无道之事才更有杀伤力。
为求一击必中,她安排摄政王找了程家苦主还不保稳,另外,又与吏部尚书崔衍达成协议,让他们在明日也安排人弹劾太子。
当然,崔衍之流并不知道她的真实目的,只当她是为后宫干政的示好罢了。
在那些所谓清流看来,利益是可以协商划分的,但可笑的是她们周家要的从来就是独食!
“也不知那孽种死到临头会不会来求哀家!”
太后嘴角上扬。
孽种胆大妄为,竟敢冲撞慈宁宫?
不让他即死,已是她心怀善念了。
窗外寒风凛冽。
但正殿却一派安静宁和,当值的宫女太监不多,这是她刻意安排的,前几日烦躁不安,连带着睡眠都不太好。
如今难得清雅素净,没了刘福那阉货的号丧,连带着整个人的心情都淡然了不少。
“娘娘,摄政王在外求见!”
有宫女进来轻声禀告。
“嗯,让他进来吧!”
太后有些讶异周桓这次遵守礼制。
以往他总不经通传就直闯殿中,其实她心里是很不舒服的。
要非是她亲弟,早就治他的罪了。
“参见太后娘娘!”
周桓进来中规中矩地行礼。
太后摆摆手,“你我之间不用那么客气!”
周桓无言。
两人相对而坐。
最后,还是太后开口了,“苦主那边怎样了?”
“尽在掌握!”
周桓语气带着不屑,“不过是个没见个世面的纨绔而已,钱和女儿就足以将他拿捏得死死的!”
“这几日在朱雀楼醉生梦死呢!”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
倒不是因为花了银子,而是程耀祖那废物到了殿前会不会出幺蛾子。
他心里没底。
不过,眼下也别无他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桓弟,越到最后越不能松懈。”
太后稍有些不放心。
“娘娘,这些事微臣自然省的!”
周桓却不想受教。
太后有事没事总以长姐身份拿腔作调。
他早就烦不甚烦了。
有些事情是他能控制得了的吗?
能做的他自然早就做了!
“娘娘放心吧!明日有得那孽种哭了!”
想到元彻让他出丑,周桓就恨得牙痒痒。
不过就是一无能废物,饿昏头了,想学人杀伐果断?
那也要看看环境允不允许!
“唉!”
太后却突然叹气。
好歹她布局了这么多年。
太子这颗棋子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说不可惜那是假的!
养条狗还有些感情呢!
当然,这种遗憾更多的是投入的成本没拿到应有的回报。
“娘娘,莫觉可惜!”
周桓脸色不悦,“那孽种肆虐暴躁,并不好控制!要我说,当初就该将那孽种一并弄死!永昌帝羸弱,说不定,让他禅位还相对简单些!”
这话听起来耿耿于怀。
太后如何不晓得。
这是周桓在怪她优柔寡断,没有早早夺了大胤江山!
“你当哀家没试过?”
太后生气了。
事后风凉话谁不会说!
可当时的谢家是那么好欺侮的吗?
魏武侯手握五十万兵权,这可是一个大杀器,稍微不慎周家就可能被反杀。
她还不是为了保险起见!
再说,没有她这个长姐斡旋,这摄政王的荣耀岂能降落到他周桓头上。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行了,往事已矣,就看明日了!”
周桓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徒生是非,站起来便与太后告退。
“那你走吧!记得把事情安排好!”
太后挥挥手。
不知为何,与胞弟这一番争执,忽然心情就变得烦躁了。
原本觉得手拿把掐的事情,现在竟觉得会有一些变故,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她又觉察不出来。
只得寄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而周桓出了慈宁宫,便见属下在外恭候。
“何事?”
“王爷,北疆来信了!”
属下奉上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信件。
周桓拆开一看。
来信短短几句,说是军饷告罄,将士们无心守关,而北漠却在这时有南下侵扰之意。
借口用十张虎皮换两座城池!
“回去详谈!”
两人乘上马车回府。
关于军饷问题,周桓有办法解决,此前多次克扣的粮草,随便运送点到北疆都能解了燃眉之急。
只是这粮草该不该送呢?
原本他是巴不得看到大胤朝陷入混乱的,因为那样就比较方便他从中渔翁得利,但今时不同往日,太子即将下马,而永昌帝也随时归天,这皇位迟早落到他头上!
若北疆真的动乱了,对他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大胤朝成了他的,谁也不想看到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
“嗒嗒嗒!”
马车里,周桓眉头紧锁,一路无言,外面只有马蹄踩踏的声音。
“吁!”
到了王府。
周桓有了决断。
“这样,你奉本王口谕,将承平府我周家粮仓的粮草送些到北疆救急!”
承平府是北疆南边的一座城市,而周家是当地的大族,周桓将克扣的粮草都放于那。
“是,王爷!”
属下领命而去。
而周桓则进了王府,派人去了趟朱雀楼,好叫程耀祖准备好明日对太子的指控。
而此时。
崔府议事厅又是大门紧闭。
崔衍照样坐在上首。
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盏。
两侧坐着刘扉和周正清,两人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折子,正在跟崔衍做最后的确认。
这次墙外,裴昭也同样没有缺席。
“老师,昨日我遇到个怪事!”
对完折子。
刘扉自觉没什么事,便与崔衍照例说些坊间趣闻。
昨日他与同僚本欲去风雨酒楼吃饭,可走到那里却发现大门紧闭。
问周围皆不知晓,但趴在门上却能听到里面似乎人声鼎沸。
他拍了半天门,却愣是没有反应。
“老师,这风雨酒楼一天的营业可有数千两!可他们无故闭门,定是在里面干不可告人的丑事!老师,要不您让皇城司到里面查查,说不定这产业能落到咱手里呢?”
刘扉就随口这么一说。
崔衍却是暴怒当场,“都什么时候了?明日就是大朝会,弹劾太子的关键时刻,你还把心思放在什么酒楼上?”
接下来,就是一番诘责谩骂,刘扉脸色胀红却不敢回嘴。
而周正清则在旁偷笑,呵呵呵,让你出风头,这下咂自己脚了吧?
“子庸啊,为政者当目光放在朝堂,莫要想那些腌臜的黄白之物!”
崔衍大言不惭地训斥。
墙外,裴昭翻着白眼差点失笑。
老货惯会摆立人设!
以为别人不知他,为了打朱雀楼的主意,差点跟摄政王干起来。
“老师,学生倒是听说摄政王也准备明日对太子下手!”
周正清忽然开口。
“哦?这倒是个好消息!”
崔衍不禁夸赞。
周正清得意地瞄了刘扉一眼。
让你之前强压我一头,这下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前日,他在崔府受到刘扉抢白后,心中郁结,经过朱雀楼时被姑娘拉了进去,让他没想到的是,竟遇到程耀祖那个纨绔。
喝多了酒,在那跟姑娘们炫耀,他要去大朝会干一件大事。
“程耀祖?”
墙外,裴昭忽然咂摸出味来,这是几方人马都要太子死啊!
那怎么行?
他还要投奔太子呢!
不行!
崔府这几个玩意儿他没办法。
但朱雀楼的程耀祖嘛!
呵呵,从管家那偷了包老鼠药,正无用武之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