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主殿。
元彻扶着永昌帝刚刚踏入,就觉一股刺鼻中药味直往鼻子里钻。
外面天寒地冻。
殿内,炭盆烧得很旺,所以,连带着这空气就不太新鲜。
元彻皱皱鼻子,“父皇,孩儿先扶您到榻上躺着。”
永昌帝是真的虚弱。
不过才走了短短数百米距离,他身上的明黄龙袍就被冷汗浸透,每喘一口气都仿佛要抽干全部的力气。
元彻握着他的手仿佛握着一个冰块。
他心中叹气。
这个时代医学不发达,随便一个毛病就能要了一条性命,也不知父皇还能撑多久!
想到这,他就觉鼻子一酸。
“为父不中用了!”
似乎是察觉到儿子的情绪,永昌帝自嘲地笑了笑,目光中充满了慈爱。
两人越过屏风,来到里间,贴身太监过来要给永昌帝更衣。
元彻摆手,“我来吧!”
永昌帝笑着点头。
“有劳殿下!”
贴身太监留下干净衣物,便低头退了出去。
永昌帝坐在床榻上,看着元彻替他宽衣解带,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啊!
身处帝王家,骨肉亲情自是淡薄。
他虽贵为九五之尊,可还从未享受过普通人家的天伦之乐。
儿子既愿意孝顺,他又何必不成人之美呢。
自己大限将至,能在最后的日子跟儿子好好相处,也不枉来这人间走一趟!
换了干净衣物。
这身子一下子就松快多了。
“儿啊,你长得可真像你娘!”
永昌帝嘴角带笑。
此刻,他不是大胤朝当今陛下,而元彻也不是大胤储君。
两人不过这世间一对普通父子。
“难道孩儿就不像您了?”
元彻坐在榻边,伸手将父亲一缕滑落发丝勾置耳后。
永昌帝笑了,“你这小子,还敢打趣为父。”
说到这儿,他目光中散发光芒,“想当年,为父第一次瞧见怜若就喜欢上了,她是那么耀眼,生机勃勃,当时为父就想啊,要娶她做皇后,生下来的孩子一定健康活泼……”
哦?
父皇这是见人家姑娘第一面,就连孩子名字都想好了呗?
元彻忍不住偷笑。
流露出难得的少年姿态。
明眸善睐,温润如玉。
永昌帝看得痴了,目光中甚是欣慰,“为父这病秧子,却能生出我儿如此俊朗无双……大胤之福啊!”
他不无感慨。
只是一想到谢皇后暴毙,魏武侯家满门流放,就不免心中惆怅。
“只怪为父没本事,没能保护好皇后,没能保护好你外祖,也没能保护好你!”
说到这。
由于情绪激动,他忍不住一阵猛烈咳嗽。
“父皇,您没事吧?”
元彻赶忙帮他抚背顺气。
屏风外。
陈太医想进去看看,可无诏他又不敢擅闯,只得焦急地干坐在外面。
还好。
里面的咳嗽声并没有持续多久,只是接下来的谈话被刻意压低了声音。
但即便如此。
陈太医还是陆陆续续听到了一些。
不过都是永昌帝担心太子处境之类的。
为父母者,为子女计谋深远啊!
陈太医心中慨然。
而屏风内。
元彻则在和永昌帝分析着当前形势。
“父皇,不用太过担心,目下东宫已得赵铎等侍卫两百余人,而顾寒舟也已投诚过来,至少皇宫大内已被我基本控制……”
“赵铎?他不是隶属禁卫军吗?何时成了东宫侍卫?”
永昌帝有些讶异。
他缠绵病榻太久了,以至于宫里发生的诸多事情都不甚了解。
元彻便将这前后之事简要相告,包括东宫份例被停,属官被太后各种调遣打发,以及最近这几日断水断粮,慈宁宫不时派人辱杀东宫奴婢等事。
听完这些。
永昌帝气得眼眶发红,“虎毒尚且不食子!没想到太后竟如此阴毒狠辣!”
“朕尊她为母后,才同意将后宫交由她掌管,没想到她却要害死朕唯一的儿子!”
“不能再任由她胡来!朕要褫夺了她后宫掌管权!”
“咳咳咳!”
听到永昌帝剧烈咳嗽。
元彻有些后悔跟他说这些。
“父皇莫急,孩儿自有本事对付太后!”
“后宫掌管权不必着急抢过来,倒是赵铎等人毕竟是禁卫军,他们转到东宫当侍卫,还需父皇圣旨明确。”
“这有何难,为父这就写圣旨。”
永昌帝挣扎着起身,来到紫檀木案旁,“两百余人够吗?要不要将顾寒舟也调到东宫?”
“不必。”
元彻连忙摆手。
顾寒舟还是留在禁卫军吧。
只要他别继续跟着摄政王为非作歹就行。
两百侍卫是不多。
但他以后可以自己发展啊。
再者,父皇不也需要禁卫军保护,他哪能只为了自己呢?
“那好。”
永昌帝点头,“依流程,此事需东宫先行申请,而后乾清宫审批通过,但事急从权,东宫属官全无,这就从简处理吧。”
说着,他龙飞凤舞地写下一道圣旨。
【着左卫军赵铎等二百余人改隶东宫六率,钦此!】
“如此倒避免了太后党借此发难!我儿有勇有谋,为父甚是欣慰!”
永昌帝难得开怀。
而此时。
慈宁宫正殿。
太后和摄政王却是异常愤懑。
耻辱!
天大的耻辱!
两千禁卫军竟没能杀得了太子?
那帮废物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娘娘,顾寒舟那条狗早就反水了!”
周桓也顾不得面子了。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告知于太后。
言毕。
两人都沉默了。
连带着殿内一众宫女太监都不敢发出声音。
此时,殿外却有刘福的嚎叫传来。
太后甚是恼怒。
“来人!让那阉货上路吧!这嚎丧扰得本宫心里难受!”
“是!”
有宫女飞快地退出正殿。
抚着胸口。
这下刘福解脱了。
而他们也不用受这些煎熬了。
“摄政王,如此说来,那孽种岂非得了禁卫军的拥护?”
太后还是有些不信。
怎么说。
顾寒舟也是周桓养了几年的狗。
如此轻易间就换了主人?
“或许,他们早有勾结也未可知。”
周桓端起茶盏喝茶。
反正他是不会承认太子那废物有滔天的本事。
仅仅打了个照面。
就能让顾寒舟向他臣服投诚。
“或许吧。”
太后点头,“如此说来,皇帝其实对我们早有防范,以后我们要想做什么,可不能像之前那般有恃无恐了。”
周桓一怔。
要不说亲姐能当太后呢。
这想的就是比他深远。
不过,这束手束脚的能干成啥事?
嚣张跋扈惯了。
一下子要他收敛还真不太习惯。
“你呀,做事就是毛躁!”
太后如何瞧不出周桓心中所想。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一杯茶盏,“当主子就要有当主子的样,打杂跑腿的事奴才们干就得了。”
“那孽种凶残狠辣,咱们到底是长辈,没必要跟他一般计较!”
“太后,难道此事就这么算了?”
周桓有些急了。
而太后却依然不紧不慢,“程捷死了他家里都知道了吗?还有内务府被灭,满朝文武都知道了吗?”
“既然皇帝醒了,总得要上朝吧?”
原本得知永昌帝醒了,太后是怒火中烧的,太医院肯定有人胳膊肘往外拐!
但今时不同往日,这未必对他们就没有好处。
“五日后就是腊月十五,大朝会的日子,到时让苦主到太和殿参一参吧!”
闻言,周桓喜笑颜开。
“娘娘圣明!”
哈哈。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孽种杀那么多人,此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且看皇帝还如何保得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