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伤了,就坐着,看着我就行。”
周逍张了张嘴,刚想说自己这点伤不算什么,可以帮忙。
但一对上嫂子那双泛红的、充满了自责和坚持的眼睛,他才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此刻让她做点什么,或许能让她心里好受一些。
于是,周逍依言在旁边一个还算完好的矮凳上坐下,默默地看着方素素开始忙碌。
她先是找来扫帚,小心地将地上的碎瓦片和杂物扫到一起。
将倒下的家具扶起,又用抹布擦拭着沾染上的灰尘。
汗水很快又浸湿了她的鬓角,她却仿佛不知疲倦,只是埋头做着。
周逍静静地看着,看着她有些颤抖却依然坚持的手。
看着她紧抿着的唇,看着她努力想要把这个破败的家重新整理好的样子。
心中那片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泛起那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家,太小,太破,也太危险。
而她,却像是一株在狂风暴雨中努力扎根的小草,脆弱,却又带着惊人的韧性。
收拾完屋子,方素素又一言不发地走向灶台。
淘米,加水,点燃灶膛里残留的火星,开始煮粥。
米仍是粟米,不过家里好像又剩余的不多了。
但饭还是得吃的。
烟火气很快弥漫开来,带着朴素的粮食香气。
驱散了刚才打斗留下的一丝血腥和紧张。
周逍看着她往两个碗里舀粥。
一个碗里的粥明显要稠一些,米粒饱满。
另一个碗里的则稀汤寡水的,米少水多,清澈见底。
不用问也知道,那碗稠的,是给他的。
方素素端着两个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将那碗稠的递到周逍面前。
“二弟,饿了吧,快趁热吃。”
周逍却没有接,他的目光落在那碗几乎能照出人影的稀粥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在方素素反应过来之前,他伸出没受伤的左手,一把端过了那碗稀粥。
“病人吃稀的好得快一点。”
方素素端着那碗稠粥的手僵在了半空,愣愣地看着周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地垂下了眼睑。
将那碗稠粥放在了周逍旁边的矮桌上。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开始喝粥。
屋子里只剩下呼噜呼噜喝粥的声音,以及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气氛有些沉闷,也有些……微妙。
周逍喝着那碗清可见底的稀粥,没什么滋味,但腹中的饥饿感总算缓解了一些。
他能感觉到方素素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他受伤的手,带着挥之不去的担忧和愧疚。
就在周逍快要喝完碗里的粥时,一直沉默着的方素素突然低低地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二弟……”
周逍抬眼看她。
方素素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稠粥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碗沿。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下定某种决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却又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决绝:
“以后……晚上你……你就别睡那草席了。”
周逍闻言一怔,握着碗的手顿住了。
睡草席?不睡草席睡哪里?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方素素接着说道,声音更低了些,甚至能听出带着一点…恳求?
“还是……还是和嫂子一起……睡床上吧。”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颊瞬间就红透了,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连耳根都泛着粉色。
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周逍的眼睛。
周逍彻底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又要和嫂子一起睡床上?
他刚要开口反驳,觉得这无论如何都不妥当。
却听方素素急急地补充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的意味。
“二弟,你别多想……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眼神里满是恳切和愧疚。
“就当是……就当是让我心里好受一点,行吗?今天……今天都怪我……害你受了伤……”
她顿了顿,像是怕周逍还是不同意,咬了咬下唇,又补充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蚋。
“你要是实在不习惯……那……那我睡草席就是了……床……床给你睡……”
看着她泫然欲泣,满脸写着“都是我的错”的模样,周逍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明白,她是真的在自责,想用这种方式来弥补。
哪怕这种方式在外人看来是多么的不合规矩。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她紧张得攥紧了衣角的手指,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好。”
一个字,轻轻落下。
方素素那抹愧疚和担忧似乎才稍稍减轻了一些。
捧起自己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吃罢了简单的晚食,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方素素默默收拾了碗筷,周逍则坐在床边,看着跳跃的火苗发呆。
方素素收拾妥当,吹灭了珍贵的灯油,这才走到床边,动作有些迟疑。
周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默默往床里挪了挪,空出了外侧的位置。
两人躺下,中间隔着一段足以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
背对着背,谁也没有先开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和沉重。
木板床有些硬,硌得人骨头疼,但更让人难受的是这死一般的寂静。
周逍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和身后方素素的呼吸声,一浅一深,交织在狭小的空间里。
他想起以前,哪怕只是想到和嫂子同处一室,甚至睡在一张床上,年轻的身体总会有些不合时宜的躁动。
可现在,他心里却一片平静,甚至有些……荒芜。
今天周三木的事情,还有方素素那挥之不去的愧疚眼神,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心中所有杂念。
他只是觉得累,身心俱疲。
而身后的方素素,更是僵硬得像块木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周逍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和压抑的情绪。
这样躺着,比睡草席还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