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刚才的棋局,感受到了那反败为胜的感觉,辛幼安内心已然对这纵横之道起了些许兴趣。此刻闭眼之际,脑海中虚盘却在一刻不停计算上局棋每一手之后的可能性。半个时辰之后,辛幼安睁开双眼,脸色发白,瞳孔中尽是惊骇。刚刚半个时辰的计算,他竟然发现这纵横十九道几乎有无穷种变化,单论这变化的种类都远远超出了自身能理解的范畴,只怕是数到地老天荒都数不完,更遑论一一演算了。
压下心头震惊,辛幼安环顾四周,发现已有一半棋局分出了胜负,场上仅剩五桌还在对弈,总共十二人,其余一人是那仙鹤所化老者和自己一样一人端坐,身前并无对手。
那仙鹤所化老者原本闭目,辛幼安看过去之时,似有感应,同样睁开眼看向辛幼安,微微点头。有了刚刚那番算计,辛幼安不知不觉间对这黑白二子竟起了些许敬畏之心,此刻见那老者点头示意,心生好感之际立即抱拳回应。
见状老者起身,缓缓走至辛幼安跟前拱手道:“鹤无量见过辛先生。”
辛幼安立即起身,他还是第一次被人称呼为先生,内心虽颇感意外,但此刻已然懂得控制自身情绪和面部表情,微微颔首回礼:“见过鹤先生。”
鹤无量微微一笑:“适才见辛先生凝神调息,不敢轻易叨扰。此刻辛先生醒来,按比赛规则,赛场上仅先生与老生无人对弈,所以只得求教于先生了。”
“自从苏忘语退隐后,这老鹤便是两届小年魁首,赢了他你便是今年第一,即入神者。”晏几道的声音在辛幼安脑海中响起。
“苏忘语?”
“苏醒的师父,就站在苏醒旁边那黄须老者。”
辛幼安快速瞥向苏醒方位,发现苏醒与其身边黄发老者正看着自己这边,想起方才情形,心中一凛,立即收回目光。
辛幼安的举动被鹤无量一一收于眼底,轻抚长须哈哈一笑:“辛先生面目慈善,并非骄奢之辈,不必太过在意先前棋局。不如静下心来,与小老儿手谈一局如何?”
闻言辛幼安微微一笑,大方伸手示意对方落座后,自己也顺势端坐,道:“请鹤先生赐教。”回想起在学堂之时苏先生第一手落子的点位,执黑子落于右上角四四星位。
老鹤见状眉头一展,落子与左下角星位。
辛幼安脑中虚盘徐徐开始演算,毫不犹豫落子飞挂于白子之侧。
“辛先生果然直爽,这么快就要和小老儿一较高下了吗?”老鹤哈哈一笑,稳健落子,小尖守角。
辛幼安脑海虚盘飞速计算,眼睛直勾勾盯着棋盘,仿佛没有听见老鹤之言,落黑子十四拆边扩张。
老鹤见状也是收敛心神,不再言语,轻点三三。
双方一来二去,辛幼安黑棋强攻中腹,白棋巧妙周旋,但辛幼安连环劫争之后,白棋便开始左支右绌,且一发不可收拾,势如山崩。
随着黑棋第八十八手落子点刺,棋盘之上白龙已然宛如困兽。
见状老鹤思索少许,随即便摇头叹息,起身拱手:“辛先生棋艺不凡,小老儿认输。”
辛幼安同样起身拱手,微微点头:“承让。”
“呵呵,我可没有让你,后生可畏!”鹤无量摆摆手,随即便坐回至原位,闭目不言。
“鹤老明明才落后六目,为何投子认输呢?”苏醒身旁一同族少年开口。
苏醒朝鹤无量看了一眼,随即转头盯着辛幼安,缓缓开口道:“黑棋伏兵犹如鬼神,布局之深几乎在二十手之外,白棋继续挣扎只是徒劳。”
苏醒出言之际发现自己声音居然略微颤抖,后背微凉居然渗出些许冷汗,只得暗自握拳压下心头震惊。在他看来,若换做自己此刻上场,依然还是坚持不到五十手,刚刚辛幼安与鹤无量的对局,从一开始就是无止尽的进攻,其中还有无数伏笔,和先前与自己对局的凶险程度千差万别。
身旁苏忘语此刻也是轻抚黄髯,微微点头之际,拍了拍苏醒肩膀以示安慰。
直至此时,周围再无哗然之声,所有人看向辛幼安的目光都充满了敬畏,对于之前晏几道所言辛幼安是应卦之人一事,已然深信不疑。
晏几道早已笑容满面,辛幼安此刻表现已然极大的超出了他的预期,以至于他现在还是很难相信辛幼安有如此棋力。毕竟辛幼安也不过十八九岁,且之前几个月也没有表现出对纵横之道有任何兴趣,此刻出手就如天神下凡,少年天才苏醒坚持不过五十手,就连往届魁首也才堪堪坚持到八十手,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
“呆子,你是不是作弊了?”晏妮的声音突然在辛幼安脑海响起。
“晏妮姑娘此话怎讲?”
“哼哼......”
“......”
“以后你要教我下棋。”
“哦,好。”
其实辛幼安还是有点心虚的,用虚盘来演算棋局算不算作弊呢?
自鹤无量败给辛幼安后一个时辰,辛幼安都一直闭目养神,再无一人胆敢上前挑战。
“晏祖,既然无人挑战辛先生,可否容我向辛先生商量一二,看是否可以与其手谈一局?”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辛幼安睁开双眼,见苏忘语正冲晏几道抱拳行礼,苏醒与其余众人听闻此言皆是眼中有兴奋之色。
“当然可以,不过代表苏姓之人苏醒已退场,你二人对局与此次小年赛事无关。”晏几道朗声道。
“谢晏祖。”苏忘语向晏几道再次拱手,转而看向辛幼安,嘴角含笑,道:“辛先生意下如何?”
辛幼安连赢两场,此刻已然成竹在胸,面对苏忘语的挑战毫不退缩,略一拱手:“请苏先生赐教。”
“哈哈,赐教不敢。”苏忘语哈哈一笑,坐于辛幼安对面,道:“我观辛先生落子犹如天道般无情,不似世间手段,恰巧老夫棋道亦是无情。故而想与辛先生交流一番,天道之无情与人魂之无情刚好可以相互印证也未尝可知。”
辛幼安略一皱眉,道:“不知前辈所言人魂之无情是何物?晚辈不过偶有心得,岂敢妄称天道。且天道无常,料想不会囿于区区纵横十九道。”
苏忘语哈哈一笑,凭空幻化出一杆尺长小旗立于棋盘一侧,抚须道:“老夫这魂旗中有我苏家历代先祖爽灵之魂,有这魂旗在,与我对弈则是同时与我以及苏家十六代先祖对弈。”
辛幼安盯着那印着复杂图案且隐隐散发魂力波动的小旗,心中震动。晏前辈说此人之前退隐却是合情合理,一人同时与十七名高手对弈一局,此间只怕是无人能敌。
苏忘语见辛幼安盯着魂旗面无表情且沉默不语,不知其所想,故而继续开口道:“这旗中我历代先祖之魂全无七情六欲,仅余灵智及生前对这纵横一道的感悟,几近于无情。辛先生若无异议,我们就此开始如何?老夫很想看看,辛先生这天道是有常还是无常?”
闻言辛幼安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刚想开口,脑海中传来晏几道的声音。
“呆子,别答应他......”
晏妮的声音被辛幼安直接忽略。
“拒绝苏忘语并无不妥,与他对弈胜算太低,有失公平,他的退隐,也是我劝而使然。”晏几道的声音又忽而响起。
“前辈放心,作为前辈的应卦之人,我岂有退缩之理?”
晏几道盯着辛幼安从容的姿态,罕见有了一丝失神,随即仿佛释怀一笑,暗道:“是我小瞧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