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苏醒，败

苏醒眼中的轻蔑和不屑很淡，而且很自然。

“小友不必在意，大丈夫不逞口舌之利”两人目光对视之际，辛幼安脑海中响起晏几道的声音。

辛幼安沉默，收回目光看向身前星阵，目光微缩，脑中虚盘浮现。心想这纵横之道说到底不过是计算之道，既然对方如此相逼，那自己说什么都得计算一二了。

“第八桌，黑方余二十息。”圆木上枭鸟报时之声响彻全场。

辛幼安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目光逐渐冷冽，二十个虚盘开始了极速计算。

“第八桌，黑方余三息。”

“第八桌，黑方余二息。”

小号枭鸟的倒数之声尚余最后一息之时，辛幼安抬手，落子于右下三三位，这是他十八息之间计算数万步后的最优一手。

“黑十三十七三。”

随着枭鸟报棋之声响起，晏几道原本看向其他棋局的目光重新看了回来，心中略微点头，虽然辛幼安黑棋仍是颓势，但这一手却是寻觅生机之举，可见辛幼安已有不屈之意。

“垂死挣扎。”苏醒轻蔑一笑，也没有重新蒙住双眼，在他看来已无必要。随手落子于十五三外扳之位，闭眼不语。

见对方如此落子，辛幼安冷笑一声，刚刚数万次计算他已然算出常规情况下后五手一半的局面，此刻对方落子完全在其计算之内。撕下衣衫一角布料，辛幼安有样学样，把自己的双眼一层层蒙住，继续在脑中不停计算后续棋路。

“阁下口舌倒是利索，白十五十七二。”

听见辛幼安报棋，苏醒不明所以，睁开双眼，见对方居然学自己弈盲棋，心中嗤笑。刚想出言讥讽，却见棋盘之上，对方这一手恰如毒蛇吐信，竟显出强烈的求生意志。虽然如此，但在其眼中依然是自己胜券在握，正欲细细思索棋局变化，辛幼安却又突然开口。

“阁下冥思苦想的样子和之前蒙眼的样子差别有点大。”

闻言苏醒执子之手不禁一顿，这辛幼安蒙眼居然猜到自己的动作，且在恰当的时机出言乱自己心态，果真狡诈。原本苏醒不会在意这些言语上的输赢，可自己挑衅在先，如今对面以牙还牙过来，苏醒心中还是忍不住升起一股烦躁之意，落子之间竟略显犹豫。

“黑二十一十七五。”随着辛幼安第二十一手尖顶定型，原本薄弱的黑棋竟筑起三十目铁角，而白棋外势因苏醒心态紊乱导致计算误差竟出现一处断点。

眼见辛幼安居然脱困而出，场外众人均是不由自主的将注意力集中过来。晏几道父女更是暗自叫好，刚刚辛幼安那几手落子恰如绝处逢生，硬生生从必死之局中杀出一条血路，使得众人不得不重新审视此番对弈。

苏醒左手伸入怀中摸到布条，心中犹豫不决。如今对面与自己弈盲棋，若自己睁眼与之对弈，有占其便宜之疑。但若此刻复而蒙眼，因自己中途看了棋局，又失去了先前弈盲棋的意义，且更显刻意。

正在纠结之际，见人群中一黄发老者望着自己微笑点头，苏醒双眼精光一闪，回以微笑的同时心中突然宁静。

“我承认之前小瞧于你了。”言语间，苏醒白子落下，大方看向辛幼安。

“白二十一十六！”

“你看似平复了情绪，实则已然心急，黑二十二九七。”辛幼安嘴角挂起一抹嘲讽，白棋此招凌空杀意太过明显，丝毫不知隐藏，更在自己的计算之中。

苏醒不语，落子八六靠压。

见状辛幼安也不再出言嘲讽，脑中虚盘已然算至五十手之后的棋局，若对方没有神之一手出现，自己第四十九手后将会进入那收官阶段。

果如辛幼安所料，在其第四十九手八十二杀进上方白阵时，苏醒冥思苦想陷入了长达四十多息的思考时间，堪堪在第四十八息距离犯规只差两息之时落子九十二。

落子之后，苏醒双拳握紧，双目已然通红。纵横之上，他虽未败，但明眼可见对方几乎已处于收官阶段，不出二十手他便无子可落。且刚刚连续的几十手棋，对方给自己的感觉就像是顿悟一般，犹如棋圣附体，自己如果强撑下去也只能是继续被其凌辱。如今看来，对手棋力必定远胜于自己，故而方才装傻充愣开局先手天元刻意羞辱自己，着实可恶。

辛幼安学着苏醒之前模样，缓缓摘下蒙眼布条，执黑子落下，刚欲出言嘲讽，脑海中竟响起了晏几道的声音。

沉吟半晌，辛幼安缓缓开口：“苏先生棋力不凡，此局算和棋如何？”

此言一出，场中一片哗然，晏几道更是欲哭无泪，他传音只是要辛幼安不要羞辱苏醒，不曾想辛幼安开口却如此不着调。

苏醒更是面红耳赤，身子微微颤抖地站起身来，半晌竭力吐出一句话：“在下认输。”

辛幼安不明所以，抱拳致意。

“呆子，围棋哪有和棋？”晏妮焦急的声音在辛幼安脑中响起。

辛幼安一愣，转头看向晏妮。

“你如今稳赢的局面，跟别人说和棋，这不是赤裸裸的羞辱吗？而且围棋最多也是无胜负，哪有什么和棋？”晏妮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个......在下确实不知。”见那苏醒都没有去挑战其他人而是直接退场，想起晏几道的叮嘱，辛幼安内心也是颇感委屈。

“第八桌，胜者辛幼安！”圆木上枭鸟的声音响起。

辛幼安环顾四周，却是没有一人为自己叫好，反而所有人看自己的眼光似乎都有不忿。晏几道抬头看天，晏妮倒是盯着自己，四目相对之时，晏妮竟扑哧一下笑出声，辛幼安不明所以，跟着傻笑。见状晏妮瞬间收起笑容，一脸严肃，辛幼安也反应过来，瞟了一眼四周，收敛心神，眼观鼻鼻观心。

辛幼安这桌是第一个决出胜负的，其他桌正在激烈的拼杀之中，落子最快者也不过六十来手。此刻听到这胜负宣读之声，不少棋手均暗自心惊，没成想这晏祖所说的应卦之人棋力居然如此不凡，纷纷忍不住朝辛幼安这边看了过来。

晏几道面无波澜看着人群的反应，内心同样震惊不已。要知道，苏醒十年前棋力便已出类拔萃，按理来说经过十年钻研，棋力应该更胜往昔。可竟在五十手就弃子认输，还是在辛幼安天元开局的情况下，只能说二者棋力出现了巨大的断层，如此看来，此间恐怕是无人能胜辛幼安了。

苏醒蹒跚走至黄发老人身边，低头拱手，半晌才哽咽发声：“老师......学生无能。”

黄发老者伸手扶起苏醒，看着爱徒发红的双眼，略带无奈地开口：“知耻而后勇，以后不可小瞧他人。”

苏醒点头称是，眼中却是一片迷茫之色。

黄发老者见状，沉吟少许，开口道：“自第十三手开始，此人落子便已超出一般人能理解的范畴，且后续落子大部分都非常人决断，但完局后再看却又是当时的最优手。仿佛此人已化身天道，落子不带任何情感，只是一味地遵循围棋基本规则的同时寻找那获胜的最短路径。虽然如此，但你也不至于五十手便弃子认输，若心态不乱，以你棋力应该可以坚持到八十手之后。”

闻言苏醒抬眼看黄发老者，眼中闪着激动的光芒，老师把他的感受真切地说出来了。当时身处棋局的他，在第十三手之时感觉对方突然就变了一个人一般，就像是一具除了弈棋便没有任何情感的木偶，每一处落子都在自己的意料之外，却偏偏让自己无力招架，现在回想依然心惊胆颤。

“对手棋力远超于你，五五开局并无不妥，你不必再有心结。即便是为师，也无把握胜他。”老者看着场中闭目凝神的辛幼安，缓缓开口道。

苏醒默默点头，心中不似之前那般郁结，对于老师之言，也是暗自附和。此刻他早已后悔先前对辛幼安出言不逊，现在看来，自己当真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对于自身棋力，即便是师尊，也很难在先手天元的情况下五十手便逼迫自己弃子认输。想到此，苏醒再次抬头看向那辛幼安之际，眼中已然有了些许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