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和帝从始至终表情都凝重。
这是他做了这么多年帝王所培养出的气度,也是当年他在军中任职时,陈大将军曾对他的训诫:“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这句训诫不禁让他在当年从军作战时获益良多。
即便后来褪去甲胄,稳坐龙台时,这句话的影响也仍旧存在。
身为帝王,身为上位者,不能让人随意揣测出自己的心思,不能将所有情绪全都摆在脸上,否则便会被人利用,甚至可能会成为别人用于掣肘自己的软肋!
但不得不承认,在听完朱砚州的这番慷慨陈词以后,庆和帝心中的确是颇为震撼,对于朱砚州的认可也远比之前加深了许多。
朱砚州讲话说完,稳坐殿内,仿佛是一名等待老师评判的学生。
庆和帝与之相对无言,良久过后忽而大笑:“哈哈哈哈,你这个臭小子,简直像极了你爹的驴脾气!”
闻得此言,朱砚州心中方才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庆和帝再度落座,手压在那奏折之上:“朕问你,如果朕现在同意你的这番提议,你会怎么做?”
“大刀阔斧,着手改革!”
“可你现在不过只是皇孙而已,一无爵位,二无实权,名不正,言不顺,你凭什么着手改革?”
“就凭我是您的孙子,就凭我是朱家的后人!”
“哪怕只是为了我大盛,孙儿也愿冒险一试,就因为我没有爵位,没有实权,所以才不会受人制衡,不会存在有利益纠葛,藕断丝连的情况发生,皇爷爷您才能更放心的利用我!”
朱砚州这番回答这可谓是沉着有力,直击人心,就连庆和帝听完以后都不由得精神一振。
有孙儿如此,何愁大盛不强?
在朱砚州的这番话中,他听出了对方的决心与勇气。
庆和帝深吸口气,缓缓开口对朱砚州问道:“砚州,你知道你现在要做的是什么吗?”
“如果此事一旦落实,就意味着你要与天下诸侯站在对立面,意味着此举一旦失败,你必将遭受千夫所指,甚至要为此搭上你的前程,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面对庆和帝的问询,朱砚州微微颔首:“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情要做,我相信您也想在自己的治内解决困扰大盛的这些弊病吧?”
“如今朝中有不少人私下里都与匈奴有所关联,他们暗通款曲,构陷忠良,所作所为居心叵测,如果不趁早解决这个问题,日后必将酿成大患!”
朱砚州这番话算是彻底说进了庆和帝的心坎里,同时也成为了打开庆和帝心门的最后一把钥匙!
庆和帝深吸口气,缓缓起身,转头面向后方的墙壁。
那里挂着一把长剑,剑鞘上方嵌有七星,剑镡所用的图案也是龙纹吞口,整把长剑镶金嵌玉,霸气斐然,一看便是皇家至宝!
庆和帝缓缓抬手,摩挲着那把长剑,仿佛陷入到了无尽的回忆当中。
“当年你曾祖父强逼我娶一位将军的女儿,可我说什么都不肯同意。”
“他想要团结勋贵,强强联手,想要为我稳住这个皇位,可我偏要自己把握,就是不肯随他的心意。”
“为了逃婚,我一路跑到了北方要塞,隐姓埋名,拜入到了陈大将军的麾下,就从一个无名小卒做起,一步步斩将杀敌,建立功勋,我就是要让他明白,凭借我手中钢刀,胯下鞍马,一样能够稳坐朝堂,一样能够稳定江山!”
提起当年的过往,庆和帝脸上带笑,仿佛再次回到了那马踏联营,北风呼啸的战场。
他是马背上的皇帝,一身伤痕触目惊心,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能以一己之力压制那些骄兵悍将近四十年。
听到庆和帝的这番诉说,朱砚州也找准时期拍起了马屁:“皇爷爷当年上马安邦。下马治国,这些传奇经历都已经成为了一桩佳话,孙儿对此也是如雷贯耳,以前常听父亲讲起!”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适时适当的拍拍马屁,也总不至于让自己未来的路走的太窄。
这点情商他朱砚州还是有的!
只是在听完朱砚州的这番话后,庆和帝却是笑着摇头:“你这傻孩子,还是太天真了,就和当初的我一样!”
“我那时也以为自己在战场上无往不利那是因为自己足够优秀,可直至最后,我被提拔为陈大将军的副将参谋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只是来自于你曾祖父的眷顾。”
“陈大将军那时将这把剑递到了我的面前,告诉我:小子,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去做了,赶紧给老子滚回京城!”
“我就抱着这把剑回了京城,在你曾祖父的病榻前继任了皇位,并立国号庆和!”
直至听完庆和帝的最后一道讲述,朱砚州才明白为何庆和帝要将这把剑看得如此贵重。
因为这把剑象征着皇权,是身为天子的见证!
否则依照庆和帝的执拗性格,他当初又岂会因为区区一把剑而被传召回京?
庆和帝说话之间,将那把剑从墙上取了下来:“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想清楚,原来不是我天赋异禀,才能够在战场上无往不利。”
“是因为早在我报名参军的那一天起,陈大将军就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并命人处处庇护着我!”
“但陈大将军能庇护我,是因为与我们交战的敌人是匈奴,是外邦,他无需顾及任何情面。”
“可是你如今想要收回铸币权,想要对各地分封的藩王下手,却是同室操戈,就连朕也不能随意插手,否则便是偏私,是会导致这个国家分裂的!”
说至此处,庆和帝将手中宝剑递到了朱砚州的面前:“如果你有胆量,执意要做下去,那就拿好这把剑,像是陈大将军当初和我说的那样,去承担属于你的任务。”
“如果你没这个胆量,那就给我滚回府去,过些时日我会将你送往北境就藩,镇守北方要塞的将军是你爹当年的旧部,有他在那里,就没人能够伤害到你!”
庆和帝身为帝王,耳目通达,岂会看不出如今朝廷的局势,岂会看不出朱昭琰的狼子野心?
他最后的这番话里充满了舐犊之情,但这却不是朱砚州想要的安稳。
他想要的,是放手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