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书院。
“今天的风儿甚至喧嚣……”
坐在牛车上的林奕,放眼望去,偌大的书院里看不到一个活人,没了往日的读书声,整座书院静得吓人。
“这大好的天气,哪来的风?”
薛文轩莫名其妙地看向书童。
“少爷,你没发现书院的气氛不对吗?”
“没有啊,和往常一样,空气中弥漫着书香。”
为了迎接薛文轩,书院高层决定,让学子在讲堂里自习,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
书院管事、杂役、书童等人统统被赶入食堂,大门上锁,关了起来。
林奕此时的心情有些压抑,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看书院今天这架势,少爷想要全身而退,恐怕不易。
牛车停在郑家大门前。
管家不许书童入内,带着薛文轩进了屋。
“林奕说骂战首重气势,必须先声夺人,掌握话语控制权,站在道德制高点……”
薛文轩心里七上八下,要说不怕那是骗人的,开弓没有回头箭,为了科举仕途,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书童身上。
“学生薛文轩,拜见郑大人。”
奢华的大厅里,只有郑监院一人,这让忐忑不安的薛大少爷稍感轻松。
他不知道的是,屏风后面已经坐满了人。就连在家养病的院长陶知贤,得知书院出了一位狂生,也从家中赶了过来。
不等郑监院说话,他又道:“学生有一事困惑至今,请大人为我解惑。”
“何事?尽管道来。”郑方智神色憔悴,有气无力地说道。
“如果学生没记错的话,院长陶大人是嘉隆九年的榜眼,郑大人是嘉隆十八年的进士,书院先生皆有功名在身,不是秀才,便是举人。个个饱读圣贤书,满腹经纶……”
“我有一问,于国于民,究竟有何用?”
“请大人教我!”
此话一出,任凭郑监院修养再高,也在这一刻破防了。
引以为傲的进士功名,竟被薛文轩贬得一文不值。
屏风后面更是传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咬牙声,除了院长陶知贤面无表情外,其余人皆是一副欲择人而噬的狰狞模样,好生恐怖!
“昨日之论,今日不提。”
昨日听了薛文轩的读书无用论,郑方智独坐书房怀疑人生,反复自省,道心都快崩了,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民以食为天,今日论如何治民。”他终于说出了自己一直想问而又不敢问的问题。
堂堂进士,向一个尚未进学的黄口小儿询问治民之策,若是传了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增产。”
听见问题的薛文轩,如释重负的长吁一口气,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窃喜。
林奕未卜先知,真乃神人也!
“我大乾朝国土辽阔,人口万万。可耕种的土地并没有多少,粮食产出无法满足人口的需求。”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由此可见,人是第一生产力……”
薛文轩侃侃而谈,尽可能的模仿书童的语气神态,一番长篇大论下来,极具说服力。
躲在屏风后面偷听的书院高层,也在这一刻收起了轻视之心,因为薛文轩言之有物,并非无的放矢。
“如何增产?”郑方智神情激动,满心期待地问道。
薛文轩没有回答,而是走向窗台,从盆栽里抓了一把土。
“郑大人请看。”
“土有什么好看?”
“大人不觉得奇怪吗?为何农作物只有种在土里才会生长,种在水里、石头上为何不能?”
“天地万物……”郑方智本想解释自然之道,语气忽然一顿,稍作沉吟道:“有话不妨直言,莫要绕来绕去。”
“学生的意思是说农作物能在土里生长,说明土里有农作物生长所需的物质,反之,则不能。”
“学生还以为,如果把农作物生长所需的物质从土里提取出来,是不是就能让贫瘠的土地变成沃土,让不适合耕种的土地长满粮食。”
郑方智猛地起身,大步上前,来到薛文轩,情绪异常激动,嘶吼道:“说,接着往下说。”
“学生……”
薛文轩被郑大人近乎疯狂的姿态吓了一跳。
莫说郑方智激动到近乎疯狂,屏风后面的书院高层,恨不得拎着刀冲出去,架在狂生的脖子上,严刑逼供。
以大乾朝人多地少的国情,毫不夸张地说,谁要有本事让粮食增产,原地成圣。
成圣的诱惑,不可谓不大。
但凡是读书人,只要看到一丝希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会拼尽全力,死而无悔。
陶院长未被御史弹劾之前,乃泰州巡抚,封疆大吏,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听到粮食增产这句话时,沉寂许久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很难很难。比如……”
薛文轩根本不懂农业科学,只是鹦鹉学舌,书童怎么教,他就怎么说。
他,就是一个传话筒。
不过,急中生智之下,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借口搪塞。
“学生来时,见庭院里种有桃树,可否送我一根桃枝。”
郑方智怔怔的看着他,不明所以,但为了得到粮食增产的秘法,也只得忍下心中的不耐。
“管家,去剪一截桃枝来,送给薛公子。”
很快,管家拿着桃枝走了进来,递给薛文轩。
“我将这一株桃枝种下,何时收获果实?”
“五年。”
“学生心急,等不了那么长时间,今年种下,明年就要吃桃子。”
“断无可能!”
“种在土里不行,如果种在树上呢?”
“你是说移花接木,你会仙术?”
“学生不会。”薛文轩矢口否认,又解释道:“粮食增产需举国之力,数代人坚持不懈才有可能做到。”
郑方智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喘着粗气,眼睛亮得吓人。
“学生……告退。”
薛文轩知道再呆下去就要露馅了,走出客厅时,浑身湿漉漉的,不知道出了多少汗,整个人都虚脱了。
“院长,此子妖言惑众,断不可留……”
“他一定是其他学派的门徒,派来跟我们斗法的。”
“他口口声声说粮食增产,其实是在引诱我们,他在给我们挖坟,他想拉我们一起死啊。”
“……”
书院高层慌了,从薛文轩的话中不难看出,他的目的是诋毁儒道,要掘他们的根。
陶院长置若罔闻,直到郑方智进来,他才挥手示意众人禁声。
“你觉得如何?”
“再等等,只有等他身后的人主动跳出来,才会真相大白。”
“你们听听,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一个个毛毛躁躁,成何体统!”陶院长斥责众人,又将目光投向郑方智,缓缓道:“有些学派致力于实干,或许真鼓捣出了一些能让粮食增产的法子,此事你多多费心。”
“我会盯紧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