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敲门声执拗地响着,不疾不徐,每一记都像锤在叶清歌紧绷的神经上。
她凑到门镜前。门外,那个身着灰色长衫的老者静静站立,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沟壑纵横,腰背却挺得笔直。他手中提着一个看不出年款的布包。
便是他,自称玄黄阁陆远山故友之人。
孙采薇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几枚闪烁着寒芒的银针已夹在指间,面色是罕见的凝重。
玄黄阁。陆九霄是他们的“弃徒之子”。此刻登门,意欲何为?
时机太过诡异。恰在她们从硬盘中窥得天机,恰在陆九霄命悬一线。那“盘古”基地之行,本就是九死一生,这不速之客,是雪中送炭,还是另有所图?
“地下室,酉鸡。”叶清歌的声音压得极低,对着通讯器。“此人,底细。”
一阵电流音后,酉鸡那特有的电子合成音传来:“玄黄阁……与天医盟理念相悖。阁内派系林立,立场不明。老辈人物,或有不同图谋。谨慎。”
“等于没说。”叶清歌心中冷哼。
这“谨慎”二字,轻飘飘的,抓不住任何实处。她的手攥紧了冰冷的门把,开与不开,重逾千斤。
诊室内,陆九霄那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像一只无形的手,攫紧了她的心脏。
她拉开门,一道窄缝,仅容窥探,也仅容……一击毙命。一枚淬了孙采薇特制麻药的飞蝗石正贴着她的掌心。
“阁下深夜到访,所为何事?”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老者那双与其年龄不符的清澈眸子对上她的,平静无波。“老朽李沧海。冒昧打扰,只因听闻故人之子陆九霄小友在此,且身有微恙,心中挂念,特来探望。”
他吐字清晰,带着几分旧派的斯文。
故人之子。微恙。真是轻描淡写。
李沧海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越过叶清歌,越过那道门缝,飘向内里诊室紧闭的房门。
那只是一瞬的游移,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叶清歌何等敏锐,心头警铃大作。
她的小腹一阵紧缩。他不仅知道陆九霄在此,恐怕对其状况也并非一无所知。
这个李沧海,绝非寻常访客。
“陆小友体内的状况,恐怕并非寻常药石可医。”李沧海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缓,仿佛未曾察觉叶清歌身上竖起的尖刺。“更像是……两种极致血脉的剧烈冲突,阴阳失序,五行逆乱。”
叶清歌藏在门后的指尖微微一颤。隔着门,他竟能断言至此?此人究竟是何等修为?
“天医命格,秉承医道之极;修罗血脉,蕴含杀伐之威。此二者在他一人之身,如龙虎同穴,时刻相争。”李沧海微微蹙眉。“姑娘之前所用药物,虽能续命,却也只是扬汤止沸,难治其本。”
他寥寥数语,却字字戳中她们从酉鸡硬盘中拼凑出的残酷真相。
“玄黄阁的古老典籍中,对此类罕见血脉的冲突,曾有片语记载。”他稍作停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提及需寻得传说中的神农鼎之碎片,以其蕴含的混沌初开之气,方有可能调和二者,重塑平衡。”
神农鼎的碎片。又是一件传说中的事物,又是一条渺茫的线索。陆九霄的生路,似乎总是铺满这类遥不可及的希望。
“至于天医命格本身的诸多隐秘,以及那修罗血脉的真正源头,玄黄阁的问医楼中,或许藏有更详尽的卷宗。”李沧海又抛出一个诱饵。
叶清歌面无表情。“阁下的真正来意。”她没有时间兜圈子。
李沧海迎上她的注视,轻轻一叹。“天医盟的‘圣王计划’,其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他们妄图以科技之力窃取天道权柄,改造生命,此等倒行逆施,早已触及我玄黄阁立世之根本。”
他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凛然。“我们绝不容许千年传承的古老医道,被此等邪魔歪道所染指、所践踏。”
“因此,玄黄阁的部分同道,愿与陆小友……以及你们,携手合作,共同对抗天医盟的图谋。”
联手?玄黄阁主动示好?
叶清歌脑中警铃大作。酉鸡那句“派系林立”言犹在耳。这李沧海,代表的是玄黄阁的主流意志,还是某个派系的私下行动?这份“合作”,又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叶清歌身后,孙采薇如幽灵般无声操作着特制的微型终端,将李沧海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与硬盘中解密出的情报进行飞速比对。
屏幕上,数据流无声滚动。
“‘神农鼎’……资料中确有提及,与‘原生体血脉稳定’、‘远古力量镇压’相关。”孙采薇的声音极轻,仅叶清歌可闻。“玄黄阁内部对天医盟态度分裂……‘问医楼’确系其核心典籍收藏地,戒备森严。”
“李沧海,玄黄阁长老之一,主张入世干预,但影响力……未知。”
李沧海的说辞,与她们掌握的情报高度吻合。但这“未知的影响力”,却像一根刺,扎在叶清歌心头。
“呃……嗬嗬……啊——!”
一声压抑至极的嘶吼,猛地从诊室内传出,是陆九霄!
空气的温度陡然下降。一股阴寒、死寂、却又夹杂着狂暴毁灭意味的气场,如同无形的浪潮般从房间内汹涌而出。那是尸经的阴煞之气与修罗血脉的暴虐之力,彻底失控的征兆。
叶清歌脸色煞白。孙采薇好不容易维持的脆弱平衡,崩溃了。
她快要失去他了。
门外的李沧海面色亦是骤变,一贯的沉稳被打破。“不好!此乃血脉彻底暴走之兆!”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急切。“再拖延片刻,他心脉被两股力量彻底撕裂,届时……便是扁鹊重生,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
他向前一步,目光紧盯着诊室房门。“老朽不才,习有玄黄阁一门失传秘术,名为三才锁元针法。此针法或可暂时封锁他体内暴动的血脉,为你们……为他,争取一线生机。”
“但施展此术,凶险异常,不容丝毫差池,更需要……”李沧海的目光转向叶清歌,语气变得异常郑重,“病人家属的……全然信任与配合。”
全然信任。
将陆九霄的性命,将一切,都押在这个底细不明的玄黄阁来客身上?这无异于一场豪赌。
“盘古”基地此刻显得那么遥远,与眼前陆九霄濒死的危机相比,几乎不值一提。李沧海的提议,是唯一的稻草,也可能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陆九霄的喘息声越来越微弱,几不可闻。
叶清歌的脑海中,无数念头激烈交锋。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
她猛地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一个字,重若千钧。
她将门完全敞开。
“但我有条件。”叶清歌退后一步,让自己能同时兼顾李沧海和诊室的动静,她的姿态,没有丝毫退让。“你施针,可以。但你的双手,除了银针,不准碰触他身体任何其他部位。”
“采薇会在你身侧全程监察。你的手,若有任何……图谋不轨的动作……”
孙采薇悄然上前,指间那数枚闪烁着幽蓝光泽的毒针,无声地诠释了叶清歌未尽的警告。
李沧海的目光在孙采薇的毒针和叶清歌冷冽的面容间转了一圈。
他缓缓点头。“医者父母心,姑娘的顾虑,老朽明白,亦当遵从。”
他迈步跨过门槛,踏入了悬壶阁内那片紧绷到极致的空气中。
随着他的进入,一股若有若无的药草清香,似乎也悄然弥漫开来,与室内那股令人不安的寒意,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峙。
叶清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场赌局,她输不起。
她紧随李沧海身后,走向诊室,掌心的飞蝗石已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