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废弃仓库的轮廓模糊成一头蛰伏的巨兽。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更深处,一种刺鼻的化学品气息若隐若现。
陆九霄站在仓库中央,鼻翼微动。
“和长生药业工厂排出的废水,气味同源。”
罗浩高大的身影在阴影里移动,脚步几乎无声。他蹲下,指着地面几道不算清晰,但绝对新鲜的车辙印。
“刚走不久。往西。”
仓库内部空空荡荡,只有地面残留的痕迹和空气中未散尽的气味,证明这里曾被用作某种中转。
陆九霄走到车辙印旁,缓缓蹲下。
他没有去看轮胎的花纹,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车轮碾过地面留下的那片区域。
右眉内侧那道浅疤轻微抽动了一下。
周遭的光影似乎扭曲了一瞬,常人无法察觉的微弱气息,在他特殊的感知中显现。
那是混杂在泥土和机油味中的,一丝极其淡薄,却带着阴冷腐朽特质的毒性残留。
腐心草。
而且,这气息中还夹杂着另一种更隐晦的能量波动,属于某个长期接触这种毒物的人。
鬼手。
这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跟上。”陆九霄起身,声音没有起伏。
两人上了停在远处的越野车,罗浩驾驶,车辆无声地汇入夜色中的车流,朝着城西方向驶去。
车内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
陆九霄闭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针囊袋边缘,感受着九劫针尾部饕餮纹的冰冷触感。
长生药业,比预想的更谨慎。
一个废弃仓库作为临时周转点,用完即弃,不留痕迹。
若非他有阴阳瞳,能捕捉到这微弱的腐心草气息,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车辆穿过繁华的商业区,驶入灯光逐渐稀疏的旧城区。
道路两旁的建筑变得低矮破旧,路灯昏黄,勉强照亮坑洼的路面。
空气中的腐心草气息越来越淡,如同风中残烛。
最终,在一片结构复杂、巷道交错的旧式居民楼附近,那丝气息彻底消散了。
这里鱼龙混杂,监控探头稀疏且多有损坏,是藏匿的绝佳地点。
“消失了。”陆九霄睁开眼,看向窗外迷宫般的居民楼群。
罗浩将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熄了火。
“这里地形复杂,出口多,硬闯容易打草惊蛇。”罗浩的声音低沉。
陆九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鬼手既然选择藏在这里,必然有所依仗。
直接冲进去,很可能扑空,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你下去摸排一下。”陆九霄看向罗浩,“这片区域的势力分布,最近有没有可疑人员入住,特别是那种深居简出,行踪诡秘的。”
罗浩点头,没有多问,推开车门,魁梧的身躯敏捷地融入了夜色下的阴影里,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陆九霄留在车里,静静等待。
他需要确认鬼手的具体位置。
《青囊尸经》的控神针法,上次对付张贵只是小试牛刀,而且目标只是个普通人。
鬼手,作为长生药业的核心技术人员,绝非等闲之辈。
贸然动手,风险极大。
必须找到一个更稳妥的办法,逼他自己露出马脚。
时间一点点过去。
车窗外的夜色更浓。
几个醉醺醺的青年勾肩搭背地走过,嘴里骂骂咧咧,很快消失在巷口。
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
不知过了多久,车门被轻轻拉开,罗浩坐了回来,身上带着一股夜露的凉气。
“这片区域,一个叫‘老刀’的地头蛇说了算。”罗浩语速平稳,汇报着侦察结果,“场子、放贷都沾。手下养了批人。”
“他和长生药业有联系,具体多深,不清楚。但有人看到过长生药业的人找过他。”
“重点是,大概一周前,B栋三楼搬来一个租客,自称姓陈。四十多岁,戴眼镜,很瘦,几乎不出门。吃的用的,都是老刀手下的人送上去。”
“那栋楼的几个关键出入口,最近多了几个陌生面孔盯着,像是老刀新安排的人手。”
陆九霄听完,指尖停止了敲击。
‘陈先生’。
深居简出。
老刀的人暗中保护。
时间点也对得上。
十有八九,就是鬼手。
藏身之地找到了,但如何接近?如何拿到证据?
硬闯有老刀的人阻拦,而且鬼手本人必然警惕性极高。
陆九霄的思绪飞转。
鬼手是玩弄毒物和药理的专家。
对付这样的人,寻常手段效果不大。
或许,可以用他最熟悉的东西,来钓他出来。
他拿出手机,找到秦红鲤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秦红鲤略带慵懒的声音:“哟,陆大夫,想起我了?”
“帮个忙。”陆九霄直接切入主题,“在你的渠道放个消息出去。”
“什么消息?”秦红鲤来了兴趣。
“有人在黑市上高价求购‘龙鳞藤’,有多少要多少,价格不是问题,越快越好。放出风声,就说买家急需此物解一种慢性奇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秦红鲤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些:“龙鳞藤?这玩意儿可不好找。而且,知道它能解什么毒的人,不多。”
“对。”陆九霄应了一声,“就要让‘懂行’的人听到。”
龙鳞藤,性温,能中和多种阴寒属性的慢性毒素,尤其对腐心草的毒性有一定抑制作用。此物极为稀有,只在特定的阴湿险地生长,寻常药典都未必有记载。
鬼手长期接触腐心草,甚至可能用其炼制毒丹,必然深知其毒性。
如果他听到有人高价求购龙鳞藤,而且是用来解慢性奇毒,很难不产生联想。
他会好奇,是谁在找?是为了对付谁?还是说,有人知道了他的秘密?
只要他动了这份心思,就可能露出破绽。
“明白了。”秦红鲤答应得很干脆,“消息很快会传开。不过,陆九霄,你在玩火。”
“我知道。”陆九霄挂了电话。
他看向罗浩:“继续盯着那栋楼,特别是那个‘陈先生’的动静,还有老刀那些手下的反应。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
罗浩再次点头,重新隐入黑暗。
接下来的几天,悬壶阁照常开诊。
陆九霄依旧是那个看起来有些慵懒,但施针时眼神锐利的中医。
只是,他的左手,摩挲针囊袋的频率更高了。
他在等。
等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被诱饵吸引,探出头来。
第三天傍晚,罗浩的消息来了。
依旧是简洁的汇报。
“‘陈先生’今天打了好几个电话,用的都是一次性号码,通话时间很短。”
“他在打听龙鳞藤的消息来源。”
“楼下,老刀的人手又增加了两个,盘查进出人员更严了。”
陆九霄放下手中的银针,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
鱼,上钩了。
鬼手果然沉不住气。
陆九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诱饵已经抛出,接下来,就看这条毒蛇如何出洞了。
“盯紧他。”陆九霄对电话那头的罗浩吩咐,“重点注意他接触的人,以及通话内容。我要知道他想做什么。”
罗浩简短应是,挂断电话。
诊室内恢复安静。
陆九霄走到窗前,目光投向远处被夜幕笼罩的旧城区方向。
那里,隐藏着长生药业的秘密,也潜伏着一个危险的敌人。
鬼手。
一个代号,背后却可能是一条沾满鲜血的毒蛇。
他能感觉到,一场无形的较量,已经悄然展开。
而他,必须步步为营,才能在这场暗战中占据主动。
指腹再次摩挲针囊,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逐渐沉静下来。
医者,亦可为猎者。
以医术为饵,以人心为钩。
猎杀潜藏的毒瘤。
夜,更深了。
旧城区,B栋三楼的房间内,灯光昏暗。
一个身形瘦削,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正对着电脑屏幕,目光阴沉。
屏幕上,是几条黑市交易论坛的帖子,内容都指向同一种罕见药材——龙鳞藤。
高价求购,急需,解慢性奇毒。
字眼格外醒目。
鬼手,也就是陈先生,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搜索着关于龙鳞藤的更多信息。
这种药材,他自然知道。
甚至可以说,非常了解。
因为,腐心草的毒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龙鳞藤能克制腐心草之毒,这并非秘密,但真正懂得运用的人,少之又少。
谁会突然高价求购这种药材?
而且,是为了解慢性奇毒?
目标直指腐心草?
不可能。
腐心草的秘密,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员知晓。
外界不可能有人知道。
除非……
鬼手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除非,有人在试探。
试探长生药业,试探他鬼手。
是谁?
秃鹫帮的事情,已经让他警觉。
悬壶阁那个年轻中医,陆九霄。
鬼门十三针,阴阳瞳。
一系列的信息在他脑海中闪过。
是他吗?
一个年轻的中医,怎么会知道龙鳞藤?又怎么会和腐心草扯上关系?
不可能,太牵强了。
或许,只是巧合?
但,谨慎起见,还是需要查清楚。
鬼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老刀,帮我查件事。”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最近黑市上,有没有人在高价求购龙鳞藤?查清楚买家是谁,什么来路,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传来老刀谄媚的声音:“陈先生您放心,包在我身上,保证给您查个底朝天!”
挂断电话,鬼手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向下看去。
楼下,昏暗的巷道里,几个老刀的手下正在巡逻,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安全。
但,这种安全感,却无法消除他心头的疑虑。
龙鳞藤的出现,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他敏感的神经上,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他必须尽快查清楚,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夜风吹进房间,带着一丝凉意。
鬼手拢了拢身上的外套,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毒蛇般阴冷。
猎物,或许已经出现。
而他,也准备开始反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