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悬壶阁内气氛凝重。
周子昂躺在诊床上,面色虽仍苍白,却比初来时多了几分生气。
周家夫妇屏息站在一旁,双手紧握,紧张地注视着陆九霄的动作。
陆九霄左手捻针,右手食中二指并拢,虚按在周子昂脊柱对应的穴位上。
最后一针,“归元”。
银针刺入,尾部轻颤。
陆九霄闭目,调动体内微薄真气,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试图唤醒那沉寂三年的神经通路。
汗水顺着他额角滑落,滴在地上。
罗浩如磐石般立在门口,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的干扰。
时间仿佛凝固。
突然,周子昂覆盖着薄毯的右腿,大腿肌肉猛地绷紧,脚踝处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幅度虽小,却如惊雷炸响在周家夫妇心中!
“动了!动了!!”周夫人失声惊呼,捂着嘴,泪水瞬间决堤。
周先生激动得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对着陆九霄深深鞠躬。
陆九霄缓缓收针,吐出一口浊气,脸色有些疲惫,右眉那道旧伤下的肌肉轻轻跳动了一下。
他看着周子昂,语气平淡:“只是初步打通了部分经络,离站起来还早。”
“能动就好!能动就好啊!”周先生语无伦次,“陆神医!大恩不言谢!”
他取出一张黑金卡,双手奉上:“陆神医,小小意思,不成敬意!以后但凡用得着我们周家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陆九霄瞥了一眼那张卡,没接:“诊金按规矩来,罗浩会算。人,你们可以带回去了,后续按我给的方子调养,每周来复诊一次。”
他需要的是周家的人脉资源,钱,反倒是其次。
周家夫妇千恩万谢,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周子昂。
在两人的支撑下,周子昂咬紧牙关,使出全身力气,双腿虽然依旧绵软无力,但竟然真的能勉强支撑身体,在原地摇摇晃晃地“站”立了片刻!
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这画面足以让周家夫妇喜极而泣,也让所有目睹这一幕的悬壶阁病人和围观者惊为天人!
这简直是医学史上的奇迹!
瘫痪三年的富家子能站起来了!
这个消息像插上了翅膀,即使周家有意低调,也迅速在上流圈层扩散开来。
悬壶阁的名声彻底打响,不再局限于街坊邻里和江湖传闻。
诊所门槛几乎被踏破。
慕名而来的病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真正身患疑难杂症、被西医判了“死刑”的可怜人。
陆九霄来者不拒,只要是真心求医,他都尽力施救。
当然,也混杂了一些不速之客。
人群中,总有几道目光与其他求医者不同,带着审视、评估,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他们的问题也往往旁敲侧击,围绕着陆九霄的“秘方”和背景。
陆九霄心如明镜,这些人,多半是某些势力的探子。
尤其是那个最近被他“断了财路”的长生药业。
麻烦,终究还是主动找上门了。
这天下午,诊所刚送走一批病人,门口便传来一阵嘈杂。
四五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壮硕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梳着油头、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假笑,但眼神倨傲。
他们身上散发着一股与普通人不符的彪悍气息,一看就不是善茬。
诊所内残余的几个病人被这阵仗吓得噤若寒蝉。
“哪位是陆九霄陆医生?”油头男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陆九霄正低头整理银针,头也没抬:“有事?”
油头男走到诊台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陆九霄:“我们是长生药业的代表。陆医生最近风头很劲啊,连瘫痪都能治,真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
他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
“过奖。”陆九霄依旧没看他,手指拂过九劫针冰冷的针身。
油头男笑容不变:“陆医生医术高明,我们老板非常欣赏。不过,最近市面上有些不好的传闻,说我们长生药业的药有问题,还牵扯到什么‘腐心草’,这让集团声誉受损,影响很不好。”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们希望陆医生能出面澄清一下,毕竟,这些谣言似乎都和陆医生有些关系。另外,对于陆医生治疗瘫痪的‘独门秘方’,我们老板也很有兴趣,愿意出高价购买,或者进行深度合作。”
名为谈判,实则威胁。
澄清谣言?交出秘方?痴人说梦。
陆九霄终于抬起头,漆黑的眸子看向油头男,没有丝毫情绪。
油头男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强自镇定:“陆医生,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多个朋友多条路,得罪我们长生药业,对你没什么好处。”
他话音刚落,一道黑影闪过!
罗浩不知何时已挡在陆九霄身前,如同一座沉默的铁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经历过血火洗礼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油头男。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杀气,仿佛下一秒就能拧断对方的脖子。
油头男带来的几个手下下意识后退半步。
油头男脸色一变,被一个保镖的气势吓住,面子上挂不住,色厉内荏地喝道:“你干什么?滚开!”
他伸手想去推罗浩。
罗浩动了。
快如闪电!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油头男的手腕已被罗浩擒住,反向一拧!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脆响!
“啊——!”油头男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整条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
罗浩松开手,油头男瘫软在地,抱着断臂哀嚎。
其他几个西装男脸色煞白,看着罗浩如同看着怪物,哪里还敢上前?
陆九霄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哀嚎的油头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阴阳瞳悄然开启。
视野中,这几人体内气血运行都有些驳杂,隐有暗疾浮现。
油头男肝脏区域更是盘踞着一团暗沉的浊气,肾水明显亏虚,这是长期服用不明药物加上纵欲过度的典型表现。
陆九霄蹲下身,手指在油头男身上几个穴位随意点了点,后者剧烈的疼痛竟然缓解了不少。
油头男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陆九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肝火过旺,心烦易怒,夜不能寐。肾气亏虚,腰膝酸软,力不从心。回去告诉你老板,少碰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也管好自己。至于秘方……”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滚。”
几个西装男屁滚尿流地搀扶着油头男跑了。
诊所内恢复了安静。
罗浩默默地回到门口,继续当他的门神。
陆九霄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左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针囊里九劫针尾部的饕餮纹。
长生药业果然按捺不住了。
这次只是喽啰,下次呢?
被动等待,不是他的风格。
必须主动出击,查清假药的源头,找到他们制药的窝点。
只有掌握了证据,才能彻底扳倒这个毒瘤。
但这需要情报。
他想到了一个人。
秦红鲤。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陆九霄在一处霓虹闪烁的酒吧找到了秦红鲤。
她正坐在吧台边,摇晃着杯中的红色液体,一身紧身皮衣勾勒出火爆的身材,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陆九霄在她身边坐下,要了杯白水。
秦红鲤侧过头,丹凤眼上下打量着他,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稀客啊,陆大夫。怎么,诊所关门了,想来体验一下夜生活?”
陆九霄没理会她的调侃,开门见山:“履行协议。”
秦红鲤挑眉:“哦?哪条?”
“互助条款。”陆九霄看着她,“我需要长生药业制药工厂的详细情报。位置,安保布局,人员情况,越详细越好。”
秦红鲤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放下酒杯,转过身正对着陆九霄:“你要动长生药业?胆子不小。”
她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带着几分兴趣:“那地方可不好惹,听说有硬茬子坐镇,可能不是普通的打手。”
她伸出涂着蔻丹的食指,轻轻点了点陆九霄的胸口:“提醒你一句,别玩脱了。我还等着你给我治病呢。”
陆九霄拨开她的手指:“情报。”
秦红鲤哼了一声,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U盘,丢给陆九霄:“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不过,这只是我目前能查到的,更核心的机密,他们藏得很深。”
她凑近陆九霄,吐气如兰:“你打算怎么做?需要帮忙吗?比如,找几个身手好的‘兄弟’?”
“不必。”陆九霄收起U盘,“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起身准备离开。
“喂!”秦红鲤叫住他,“欠我个人情。”
陆九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知道了。”
深夜。
城市边缘,一处戒备森严的厂区外。
陆九霄和罗浩隐蔽在黑暗的角落,观察着远处的建筑。
这就是秦红鲤提供情报中的长生药业制药工厂。
占地广阔,围墙高耸,上面布满了红外线探头和高压电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闪烁着冰冷的红光。
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牵着狼狗,在厂区内巡逻,步伐整齐,警惕性极高。
这安保级别,远超普通药厂,更像是一个军事基地。
两人绕到工厂后方,这里相对偏僻,靠近一条散发着恶臭的小河。
借着微弱的月光,陆九霄发现在靠近河岸的隐蔽处,有几根粗大的管道,正汩汩地排放着深褐色的废水。
一股刺鼻的、混合着化学药剂和某种腐败物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陆九霄皱起眉头,取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探入浑浊的废水中,沾取了少许。
他闭上眼,催动阴阳瞳。
视野中,银针上附着的液体呈现出一种污浊的暗紫色,其中蕴含着与之前“延寿丹”类似的毒性反应,但浓度更高,性质更驳杂,充满了不稳定的能量。
果然是这里!
这就是制造那些害人毒药的窝点!
但同时,他也感受到了潜入的难度。
如此严密的防御,想要悄无声息地进去探查内部情况,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硬闯,更是等于自投罗网。
陆九霄收回银针,看向身旁的罗浩。
罗浩的眼神依旧冰冷,但其中似乎也多了一分凝重。
看来,需要另想办法了。
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腥臭,也带来了远方工厂内部隐隐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黑暗中,仿佛蛰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