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城南的喧嚣,夜色被城市的霓虹切割成流动的碎片。
秦红鲤坐在副驾,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猩红的火点明灭。
“黑狱拳场那边,刀疤会处理好后续。巴颂不敢再露面。”她吐出一口烟圈,侧脸看向驾驶座上的陆九霄。
陆九霄没应声,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插在裤兜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针囊的皮革纹理。
秦红鲤似乎也不需要回应,自顾自开口:“你替我解决了一个麻烦,按照约定,我可以暂时庇护你。秦家的‘未婚夫’这块招牌,够你挡一阵子风雨。”
车内光线昏暗,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危险。
“但别忘了,这是交易。”
陆九霄终于有了反应,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嗯。”一个单音节。
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更何况,体内那该死的天医命格,如同悬在头顶的剑一样,催促着他必须不断行医救人。
每月一次的反噬,那种五脏六腑仿佛被万蚁啃噬的痛苦,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施展医术,又不至于过早暴露在那些庞然大物视线中的地方。
秦红鲤弹了弹烟灰。“需要我给你安排个地方落脚?或者,直接搬进我那里?”
“不必。”陆九霄拒绝得干脆利落。
林傲果断和社区诊所辞了职,然后继续做着下一步的打算。
他脑中浮现出一片区域——西城烂尾楼。
那里是都市繁华下的疮疤,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官方管理鞭长莫及。
贫穷、混乱、疾病……却也意味着大量的潜在病患,以及相对自由的环境。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最安全。
至少,在积累足够的力量之前,那里是个不错的藏身之所。
“送我到西城路口。”他调整了导航。
秦红鲤挑了挑眉,没再多问。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更有主见,也更神秘。
第二天清晨,西城烂尾楼区。
这里与市中心的流光溢彩恍若两个世界。残破的建筑骨架突兀地耸立,墙壁上涂满了杂乱的涂鸦,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败和廉价食物混合的气味。
陆九霄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就在一栋废弃居民楼的入口旁。
一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折叠桌,一把掉了漆的木凳,旁边立着一块粗糙的木板,上面用黑炭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悬壶阁。
没有招牌,没有宣传,甚至没有像样的诊疗工具,只有一个仿古的针囊放在桌上。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棉麻唐装,坐在凳子上,左手插兜,闭目养神。
周围路过的居民投来好奇、审视,甚至带着几分警惕的打量。
“搞么子哦?摆摊算命的?”一个叼着烟卷的小混混模样的青年凑近,歪着头打量木牌。
“悬壶阁?这年头还有人信中医?骗钱的吧。”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妈撇嘴。
“小伙子,看病去对面社区医院啊,别在这耽误工夫。”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爷子好心提醒。
议论声,质疑声,此起彼伏。
陆九霄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如同入定的老僧。阴阳瞳悄然运转,观察着来往行人的气色、步态,感知着他们体内潜藏的病灶。
这里的人,大多气血亏虚,体内或多或少都积郁着病气。常年的劳累、恶劣的环境、匮乏的医疗资源,让疾病如同藤蔓般缠绕着他们。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升高。
桌前依旧冷清,无人问津。
陆九霄并不急躁,他在等一个契机。
终于,一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婆婆,在旁人的搀扶下,犹豫着走到桌前。
她面色蜡黄,愁容满面,太阳穴处的青筋微微凸起。
“小……小师傅,你这……真能看病?”老婆婆的声音带着长期病痛折磨留下的虚弱和不确定。
陪同的中年妇女也一脸怀疑:“妈,我说了去医院,你非不听,这靠谱吗?”
“死马当活马医吧……”老婆婆叹了口气,“我这偏头痛,十几年了,跑遍了大医院,吃了多少药都没用,疼起来……真是要命……”
她捂着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陆九霄终于睁开眼,右眼中似乎有幽光一闪而过。
阴阳瞳下,老婆婆头部的气血运行清晰可见。在她的左侧颞部,有一团微弱却顽固的黑气淤积,阻碍了经络的正常流通。是陈旧性外伤导致的瘀阻。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小马扎。
老婆婆迟疑地坐下。
陆九霄打开针囊,捻出一枚细长的银针。
“忍着点。”他语气平淡。
不等老婆婆反应,他右手快如闪电,银针精准地刺入她头部的几个穴位。
风池、太阳、率谷……
鬼门十三针中的“疏络针法”,讲究以气御针,疏通经络,活血化瘀。
几针下去,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老婆婆起初有些紧张,但随着银针刺入,一股温热的气流仿佛顺着经络缓缓流淌开来,原本针扎般刺痛的头部,竟然奇迹般地感到一阵清凉舒爽。
那盘踞了十几年的顽固疼痛,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减轻、退去。
“哎?哎呀!”老婆婆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摸着自己的头,“不……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妈!你感觉怎么样?”中年妇女也惊呆了,连忙扶住她。
“好了!真的好了!头清亮多了!十几年了,从没这么舒服过!”老婆婆抓住陆九霄的手,语无伦次,“神医!真是神医啊!”
这戏剧性的一幕,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刚才还在议论、怀疑的人们,纷纷围拢过来,脸上写满了震惊。
“真的假的?几针就好了?”
“王婆子的偏头痛可是老毛病了,医院专家都看不好!”
“这小年轻……有两下子啊!”
老婆婆激动地向围观的人群诉说着自己的感受,现身说法,比任何广告都管用。
一时间,人群骚动起来。
“神医!也给我看看吧!我这腰,老毛病了!”
“我!我失眠好几年了!”
“我儿子最近老咳嗽,吃药也不管用!”
原本门可罗雀的“悬壶阁”,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陆九霄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抬了抬手。
“排队。一个一个来。”
他开始接诊。
阴阳瞳洞察病灶,鬼门十三针精准施治。
瘫痪多年的退役老兵,下肢神经严重受损,陆九霄施针后,虽然无法立刻站起,但原本麻木的双腿,竟然有了一丝微弱的知觉。老兵激动得老泪纵横。
在附近工地干活,误食了某种有毒植物的工人,上吐下泻,面色发青,陆九霄几针下去,配合简单的草药催吐,很快便稳住了情况,排出了毒素。
患有不明原因皮肤瘙痒、夜啼不止的孩童,母亲焦急万分,陆九霄仔细观察后,判断是湿毒内蕴,开了简单的祛湿方子,并施以安神针,孩子很快停止了哭闹,安然睡去。
……
一个个疑难杂症,在陆九霄手下迎刃而解,或得到显著缓解。
他下手快、准、狠,效果立竿见影。
“神医”的名声,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西城烂尾楼区域,甚至向周边扩散。
每天天不亮,悬壶阁前就排起了长龙。
陆九霄始终坚持分文不取。
有人过意不去,偷偷塞钱,被他冷冷一句“拿走”怼了回去。
有人想送礼,他只收一些干净的食物和水,其他的概不接受。
“病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他偶尔会丢下这么一句。
他的医术令人敬畏,他的行为更令人敬佩。
渐渐地,大家不再称呼他“小师傅”或“小年轻”,而是恭敬地叫一声“陆医生”。
有人自发地送来桌椅板凳,让排队的人有地方歇脚。
有人主动帮忙维持秩序,驱赶那些想插队或者捣乱的地痞流氓。
甚至有人送来了干净的被褥和一些生活用品,放在他栖身的那个破旧角落。
人心都是肉长的。陆九霄的“怪”,他的“冷”,在日复一日的无偿救治面前,逐渐被理解和接纳。人们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纯粹——医者仁心。
这天傍晚,送走最后一位病人,陆九霄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连续高强度的施针,对精神和体力的消耗极大。但感受到体内天医命格的反噬之力被压制下去,甚至隐隐有壮大的趋势,这点疲惫也算不了什么。
救人,续命。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途径。
他看着那块简陋的“悬壶阁”木牌,在夕阳的余晖下,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这不仅仅是一个临时的诊点,更是他重拾医道,对抗命运的起点。
他要在这里扎下根,积蓄力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陆九霄以为可以在这片混乱之地暂时安身立命时,几道隐晦的视线,已经悄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距离悬壶阁不远的一辆黑色轿车里,后座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他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拿起加密电话。
“目标确认,西城烂尾楼,‘悬壶阁’。医术很高明,疑似与失踪的陆家人有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冰冷声音:“继续观察,摸清他的底细。必要时……处理掉。”
“是。”中年男人挂断电话,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悬壶济世的光明之下,杀机已然潜伏。
陆九霄似有所觉,抬头望向远方暗下来的天际线,右眉内侧的旧伤疤,几不可查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麻烦,似乎从不会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