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平稳驶入灯火辉煌的庄园。
车门打开,管家躬身立于一旁。
陆九霄跨出车门,脚下是光洁如镜的大理石。
四周静谧,只有喷泉水声潺潺。
这地方,比他那条街所有房子加起来都值钱。
他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的唐装,布料的粗糙感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管家引路,态度无可挑剔,只是那打量的视线,并未完全隐藏。
穿过长廊,进入宴会厅。
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光彩,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陆九霄的出现,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瞬间吸引了数道探究的注视。
窃窃私语声虽低,却清晰可闻。
他左手插进仿古针囊袋,指腹习惯性地摩挲着针尾的【饕餮纹】。
与我何干。
“陆先生,这边请。”清亮的女声响起。
叶清歌换了一袭银白色晚礼服,颈部的伤疤被巧妙遮掩,只余浅淡痕迹。
她走到陆九霄身边,挽住他的手臂,动作自然亲昵。
“各位,这位是陆九霄先生,我的救命恩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全场安静。
那些探究的视线瞬间转为惊讶,而后是客套的微笑。
她这招,倒是干脆利落。
一个穿着定制西装,面容与叶清歌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子端着酒杯走来。
“陆先生,久仰。我是叶清歌的哥哥,叶文轩。”
他举杯示意,笑容温和。
“舍妹多亏了你。”
“举手之劳。”陆九霄并未碰杯,只是淡淡回应。
叶文轩笑容不变,继续开口:“不知陆先生在哪家高就?如此医术,定非凡人。”
试探开始了。
陆九霄右眼微动,幽光隐现。
【阴阳瞳】开启。
叶文轩周身气色驳杂,酒色财气混淆,肾水亏空,肝火虚旺。
再看远处主位上坐着的老者,应是叶老爷子,体表黑气缠绕,集中在胸肺与关节,是陈年旧疾,且有恶化迹象。
叶清歌气场相对清正,但隐约有一抹灰败之气笼罩,与这庄园的整体气运隐隐相连。
这叶家,水深得很。
“陆先生既然是中医,想必对养生很有心得?”
叶文轩再次开口,声音刻意提高,确保周围几桌的宾客都能听见。
他端着酒杯,姿态优雅,但眼底却有不易察觉的挑衅,“不过嘛,现在都讲究精准医疗了。”
周围的议论声低了下去,不少目光汇聚过来,带着审视和好奇。
叶清歌挽着陆九霄的手臂微微收紧。
叶文轩继续说道:“我们叶氏最近投资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专攻基因编辑抗衰老,已经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不少叔伯都体验过,效果显著。不知陆先生那套阴阳五行、草根树皮,还能跟得上时代吗?别是心理作用,安慰剂吧?”
这话问得相当不客气,几乎是直指中医落后无效。
几位西装革履的宾客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显然对叶文轩提到的“基因编辑”更感兴趣。
陆九霄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刺。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摩挲着针囊上冰凉的饕餮纹路,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基因是图纸,身体是房子。”他终于抬眼看向叶文轩,目光平静无波,“图纸再新再好,房子本身年久失修,墙体开裂,地基下沉,你光改图纸,有用吗?”
叶文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陆九霄继续道:“叶先生说基因编辑抗衰老,那能不能编辑掉你昨晚喝多的宿醉?能不能编辑掉你长期熬夜积累的肝火虚旺?或者,能不能编辑掉你因为纵欲过度导致的肾水亏空?”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叶文轩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像是被人当众揭了短。
他下意识挺直了背,试图维持风度。
陆九霄却像没看见他的窘迫,语气依然平淡:“至于时代……几千年前,风寒感冒,用麻黄桂枝;现在的人得了风寒,对症了,用麻黄桂枝,一样有效。时代是跑得快,车子飞机都有了,可人还是那个肉身,吃五谷杂粮,生七情六欲,受风寒暑湿。这个根本,变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若有所思的宾客,最后落在叶文轩略显苍白的脸上。
“西医治已病之症,中医治欲病之人,也调理已病之本。
各有所长,谈不上谁跟不上谁,只看用的人会不会用,懂不懂人。”
一番话说完,宴会厅里静了几秒。
叶清歌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随即恢复常态。
先前附和叶文轩的几位宾客,此刻也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叶文轩举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陆先生……果然是高见,高见。”
他猛地喝了一口酒,像是为了掩饰尴尬,“那边还有位长辈要打招呼,失陪。”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走向人群深处,背影都显得有些仓促。
叶清歌趁机低声在他耳边补充。
“我哥一直视我为眼中钉,叶氏继承权,他志在必得。你要小心。”
她语气急促,带着担忧。
“你救了我,他不会善罢甘休。”
陆九霄嗯了一声,表示了解。
视线扫过全场,停留在角落一个身影上。
火红长裙,身段妖娆,气质却带着几分不羁的英气。
那女子正端着酒杯,毫不避讳地回望过来,唇边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秦家大小姐,秦红鲤。
她也来了。
一阵独特的香风靠近。
“咯咯,陆先生真是好口才。”秦红鲤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火红长裙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叶大少爷都被你噎得说不出话了。”
她凑近,声音压低,带着魅惑的气息。
“听说,你用的是【鬼门十三针】救的叶小姐?”
她吐气如兰,手指几乎要碰到陆九霄的衣袖。
“我对你的针……很感兴趣。”
陆九霄后退半步,避开她的靠近。
“秦小姐消息灵通。”他语气平淡,拒人千里。
“只是略懂皮毛,不足挂齿。”
“是吗?”秦红鲤挑眉,红唇勾起。
“我可不信。玄黄阁的绝学,怎么会是皮毛?”
她果然知道。
陆九霄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
“秦小姐认错人了。”
“或许吧。”秦红鲤笑意更深,不再追问,只是那打量的视线更加大胆。
“不过,我对你这个人,更感兴趣。”
宴会接近尾声。
叶清歌走过来。
“陆先生,今日多有叨扰。谢礼稍后会派人送到府上。”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
“另外,家父身体一直欠佳,西医效果甚微。不知可否请陆先生……帮忙调理?”
“看情况。”陆九霄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更多信息。
离开叶家庄园,坐上返回诊所的出租车。
车窗外霓虹流转,光怪陆离。
今夜所见所闻,确认了他之前的预感。
叶家的浑水,秦家的试探,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天医盟”……
他揉了揉眉心,右眉内侧的旧伤隐隐作痛。
平静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他摸出针囊,指尖划过冰冷的银针。
麻烦来了,避无可避。
那就接着。
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车到诊所门口,陆九霄付钱下车,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