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志杰面露愁容,“大人,今日便是最后的期限了……”
张冕当知,眉间沟壑映得更深,“原以为夏国影卫能撕开这团乱麻,”喉间溢出一声苦笑,他攥紧拳头道,“如今线索全断,看来只能等死了……也罢,不如你我父子二人移步偏院,小酌一杯如何?”
白志杰望着张冕那张面露愁容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十年前,秋雨正冷,十岁的苏牧缩在建阳衙门廊柱后,望着穿着官服的张冕在人群中踱步,腰间玉牌随步伐轻响,直到对方忽然驻足,目光扫过他磨破的布鞋,蹲下来时官服下摆沾了泥点,声音却比暖炉还烫:“小牧,跟我回家。”
眼前的张冕同十年前比,并无变化,只是鬓角染上些许霜白,面上添了许多皱纹。
他至今未曾唤过眼前人一声“父亲”,眼下两人将要共赴黄泉,白志杰看着那张日渐苍老的脸,不禁心头一阵触动。
他张嘴想要唤眼前人一声父亲,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实在叫不出口啊……
白志杰明白,这一定是原主那执拗的性格在作怪……
不行,一定还有线索,一定还有机会堪破此案。
白志杰,冷静下来,仔细想想。
眼前的人对你有再造之恩,说什么也要从阎王手里把人抢回来。
至少现在已经确认,太子之死与夏国影卫有关。
只是目前尚未查明,这些夏国密探究竟如何牵涉其中。
若能找到两者之间的关联,此案定能拨云见日,真相大白。
入狱那日,他曾向张冕求阅太子案卷宗。
那时只是草草翻阅,并未发现什么破绽。
如今细想,当初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疑点,随着夏国影卫的浮出水面,竟隐隐显露出千丝万缕的关联。
白志杰深陷思绪,竟忘了回应张冕的问话。
张冕见他神色恍惚,轻声唤道:“明德?”
这一声呼唤将白志杰从沉思中惊醒,他连忙拱手:“大人,先前所阅的卷宗,可否容我再细看一回?”
张冕眉头微蹙,虽不解其意,却仍从袖中取出那卷宗,郑重递与白志杰。
“此卷自你上回阅后,便未曾离身。”他指尖轻抚卷轴,沉声道:“你且看吧。”
白志杰双手接过卷宗,在案前徐徐展开。
他目光如炬,逐字逐句审阅着这份早已熟稔的文书。
虽非初次查阅,却仍字字推敲,不敢有丝毫疏漏。
卷宗记载:太子薨逝当夜,东宫戒备森严,诸般仪制如常,绝无外敌入侵之迹。
故此,诸位会审大人皆推断凶手必是太子亲近之人。
白志杰初时亦作此想。
太子亲卫李世青曾供称,当日目睹有人越窗遁走。
想来若非熟识之人,岂能在重重守卫之下潜入东宫行凶?
更兼花红豆已验明,太子实乃中毒身亡。
然而数位勘察此案的官员彻查多时,竟一无所获,几乎将东宫上下筛了个通透。
而今夏国影卫现踪,白志杰蓦然惊觉,此人当是深谙东宫规制,却又能完美隐匿于宫阙之中。
一个透明,透明到没有身份的人。
谁也不会去怀疑他是凶手。
太后暗中取南油草一事,必有蹊跷。
可他人微言轻,若贸然探查太后宫中隐秘,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该如何是好?
白志杰目光陡然一凝,卷宗上一行小字赫然入目:太子每逢初三、十三、廿三必食乳粥。
而太子薨逝当日,恰逢膳此粥之时。
太子有一习惯,食乳粥当天,几乎不进别的吃食。
正因这般缘故,众仵作勘验后皆断言太子绝非毒发身亡,那盛粥的玉碗更是洁净如新,不见半分异样。
任他们谁也不会想到,下毒之人用的不是寻常之毒,而是南油草,这种无色无味,银针无法验出的毒草。
白志杰指尖轻扣案卷,忽而抬眼:“大人,十三那日经手太子乳粥的,是御膳房哪位宫人?”
张冕思索片刻,答道:“是御膳房的一个宫女,眼下正在监牢中关着。”
白志杰整了整衣冠,拱手道:“大人,容卑职先去牢中询问那名宫女几句。烦请大人在此稍候,卑职速去速回。”
张冕虽心中疑惑,却仍微微颔首,道:“好。”
…………
监牢中,众人肩上皆扛着枷锁,不同那日的是,此刻众人由男女身份等,分开关押,形成一排。
众人见白志杰平安归来,面上都涌上一丝喜色。
李世青浑身一震,竟从阴湿的草垫上踉跄跃起,镣铐哗啦作响:“志杰兄!”
他眼底先迸出狂喜,继而浮起惊疑:“你...你可还安好?”
白志杰展颜一笑,从容旋身,衣袂轻扬,温言道:“多谢贤弟挂怀,一切安好。”
“无事便好。”李世青朗声笑道,眼中忧色尽散。
他略一拱手:“志杰兄此番外出一日,可是遇着要紧事了?”
白志杰如实答道:“正是了,几位负责勘察太子案的官员,命我去建阳请那仵作验尸,如今倒是证实了,太子的确死于毒杀!”
李世青闻言瞳孔骤缩,指节捏得发白:“太子竟是遭人毒杀?!”
他双拳猛地锤到监牢的栏杆上,“那看来,那夜越窗的贼子,必是下毒的豺狼无疑!”
白志杰道:“我也猜是此人,只是眼下寻人无果……”
白志杰看了一眼监牢中的众人,还是没有将夏国影卫太后南油草等事告知李世青。
他整了整袖袍,正色道:“此番前来,是要向那日呈送乳粥的宫人问几句话,事关太子遇害当日的膳食详情。”
李世青听得“膳食”二字,眼中精光一闪,顿时会意。
他目光如电,倏地射向囚禁宫女的那间牢室。
那宫女倒是乖觉,未等传唤便已起身,隔着栅栏颤声道:“奴婢...奴婢确是那日呈送乳粥之人。大人此问,莫非...莫非粥中有异?”
白志杰缓步上前,隔着木栅微微俯身:“姑娘莫惊。”声音放得极轻,“此番只是例行问话。”
他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过,“那日呈粥时,可曾见着甚么异样?或是...熬煮时可有不妥之人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