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十分熟悉的场面,家主李天瑞正斜倚而坐,食指上的玉扳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春风满面的与李青汐聊着家常。
看着李景明回来,可怜又无助的李青汐细不可查的长出一口气,望着李景明的眼神满是求助之色。
而鬓角微霜的李天瑞则是热情的从椅子上起身迎接,一张深沉威严的面孔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景明贤侄,别来无恙乎?”
“景明一切安好,族长贵客上门,才是让寒舍生辉。”
李景明握住李天瑞对着自己探过来的手掌,脸上带笑,言语之间却是没有一丝喜意。
麻烦又上门了,自然没什么可高兴的。
虽然两人心中想法各异,但还是故作热情的嘘寒问暖一阵,一副叔侄情深的景象。
良久之后,李天瑞这才面容一正,认真开口道:
“景明啊,你看我儿李腾今年也已经十八岁了,十里八乡的媒婆,争相上门提亲。”
“可不知怎的,我家那个傻小子就是钟意你们家的妹妹青汐。”
“上次过来提亲,你说要等青汐再长大些,我的本意是赞成的。可现在每天单单是赶走上门说亲的媒婆,都让老头子我不胜其烦,大感苦恼。”
“景明贤侄,你可愿体恤叔叔我的难处,早早将青汐许配给我儿李腾?”
“我与你们的父亲李凌峰乃是至交好友,昔日重重,仍历历在目。只可惜凌峰早逝,若是凌峰还在,想来他一定会很乐意你我两家结亲。”
李天瑞唏嘘叹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满脸热切的拉着李景明的手如此说道。
一副这桩亲事反倒像是李家兄妹占了便宜的样子。
然而听闻此言,李景明只是冷笑。
争相提亲?至交好友?
老狐狸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在这里骗鬼呢!
李天瑞方才所言一席话,唯有“傻儿子”三个字是真的!
就那个口水都擦不干净,还动辄展露暴力倾向的李腾表哥,谁家会把好端端的女儿嫁到他们家!
更别提是他李景明的妹妹!
然而心中虽如此腹诽,李景明面上还是连连点头,满脸真诚恳切。
“承蒙家主厚爱。”
“只是这些年舍妹放纵惯了,实在是粗野得很,难入高门大户。”
“前些日子手里宽裕了些,这才把她送回学院,知书学礼。”
“我自是知道李腾表哥生得头角峥嵘,异于常人,上门求亲者必是络绎不绝。”
“倘若表哥真的心许舍妹,还请耐心等待两年,待到青汐知书达理,落落大方之时,再让他出嫁也不迟啊。”
李景明满脸真诚,说得更是情真意切。
只见他满面遗憾的叹了一口气,仿佛真的在为李青汐的个人素质感到头痛。
然而李天瑞眼中却是寒芒一闪,握着李景明的手掌也是一僵。
这小子,居然连续两次忤逆自己。
本以为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居然不见棺材不落泪。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清醒一下好了。
苍老面庞上的笑意收敛,戴着白玉扳指的双手也缓缓抽回,负于身后。
老狐狸转身望向窗外,目光专注而又高远,凝视着远处的群山。
“景明啊,既然你这么想,那我当然要尊重你的意见。”
“只是我之所以急着让青汐和我家李腾成亲,也都是为你考虑。”
“几日后,我青山镇就要招募乡勇,戍边逐寇。”
李天瑞转过身来,苍老而锐利的眼睛再度望向李景明。
“景明啊,我没记错的话,今年你也已经十六岁了,到了能够服徭役的年纪了吧?”
“虽然最后乡正会用抽签的方式决定徭役人选,可是一旦抽到你的名字,家里的妹妹,可是无人照顾啊。”
如此说着,李天瑞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仿佛自己真的在为李景明的未来感到担心。
而李景明则是冷笑。
现在是和平年间,玉龙国并无战事,对于徭役也并不繁重。
虽说乡里会通过抽签的方式决定徭役人选,可对于那些身体残疾的伤患,年岁老迈或是稚龄少年会有着一定的优待,极少会把他们的名字放入到徭役抽签的人选之中。
然而李天瑞将这件事拿出来讲,那么李景明就知道,自己跑这趟徭役基本上板上钉钉了。
青山镇民风淳朴,人多眼杂,在这里李天瑞或许不敢对自己兄妹做什么。
然而南下戍边缉盗,身在荒山野岭,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买通官差对自己刁难责难,以李天瑞的资源人脉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林冲刺配沧州道,武二郎大闹飞云浦,虽为杜撰,可其事却未必不会在自己身上上演。
“景明贤侄,你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李天瑞取出腰间折扇轻摇,似是提醒又似是威胁的留下一句话,随后摇了摇头,惺惺作态惋惜离去。
看着李天瑞骑上骏马逐渐远去,心中无限委屈的李青汐这才小心翼翼的凑上来。
“哥,我们走吧,离开青山镇,族长大叔好可怕。”
李景明大手抚摸妹妹的头顶,认真的摇了摇头。
玉龙国户籍管制森严,自从百年前的商侯变法,玉龙国就形成了以家族为基本单位,里长、乡长为领导的严密基层制度。
平民一旦离开无缘无故离开祖地,将会在玉龙国寸步难行。
李天瑞也正是笃定了他们不敢就此离开,所以才堂而皇之的向李景明公布了自己的计划。
他用的乃是阳谋。
就是要用族长的特权,告诉李景明这个世界的冷酷,从而逼迫兄妹两人乖乖就范!
一张名为强权的网,正在缓缓向着这对兄妹的脖颈收紧,想要逼迫他们就范。
而面对如此困境,李景明心中却是一片坦荡,并无不安。
因为自己的刀已经锻好,此时静待出鞘。
李天瑞不会想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李景明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铁匠铺学徒,已经悄然积蓄力量,羽翼渐丰。
刀法凌厉,气血如虹。
单臂拳力四百斤,徒手可碎石,这是李景明如今的底气。
君子藏器于身,只差待时而动。
遥遥眺望着李天瑞离开的方向,李景明低垂的眼中寒芒闪烁。
“老家伙,如果执意找死,倒也不是不能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