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楼。
本应热腾腾的庆功宴冷得像块冰。
原以为的举杯共饮庆功酒的画面压根没出现。
老兵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儿，还是老褚先开口，会不会是因为刚打胜仗就如此铺张才引得百姓不满？
不等陈囚说话，站在一旁的县令先开口否定。
百姓过成什么样，他这个父母官最清楚，家家户户都吃不上饱饭，别说这么大的宴席，哪怕是树皮都抢着吃。
无论如何，不该如此。
陈囚也在想，设宴吃饭，吃饭是假，士气是真。
他就是让老百姓看见，跟着陈家军混，不但能吃饱，还能活出人的尊严！
最起码，这路上再也没有胡人，更不用担心无缘无故挨顿揍。
只要士气一提上来，修城墙的事儿就不成问题。
当下，陈囚立马让县令查明原因，转头又率先端起酒杯。
没人为胜利欢呼，那便自己为自己喝彩！
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只有自家人知道，无需其他人喝彩，只为自己这一路的来之不易！
陈家军禁酒，军中已多年闻不见酒味。
今天开了特例是为老兵，但不止为了老兵。
陈囚先将那一碗百草酒斟满，又缓缓倒在地上。
“济安堂老掌柜，一命护住陈家十九口，老掌柜仁义！陈家老兵请你喝酒了！”
“哗！”
又是一碗百草酒落地。
“小月季！陈家记你恩情！百草酒治百病，下辈子不得病了！”
再一碗百草酒泼出，酒花如扇形喷溅，好似那数十万将士洒在疆场的热血。
“十万关中好儿郎，只盼乡关不盼娘！”
陈囚举酒敬四方，替那白发老母祭关中儿郎！
老兵纷纷起身，双手尚能活动的用手端，手不灵便的用嘴叼。
守城之日，先奠英灵！
言罢，众人落定。
陈囚豪爽地大手一挥：“吃！今天使劲吃！你把自己撑死，我都夸你是英雄！”
此话一出，凝重的气氛瞬间缓解。
他们见证了太多死亡，几句插科打诨就能扫掉大部分阴霾。
老褚率靠着独臂拽来一整只羊腿，重重摔在桌面上，又低头猛撕一块放在口中大口咀嚼。
“香！真他娘的香！”
……
陈家军纪森严，吃有吃相，坐有坐相。
可唯独有两顿饭，陈囚从不敢于。
上战场前要大吃一顿，这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顿饭。
打完仗要吃一顿，庆祝这辈子还能吃上饭。
众人饮酒作乐，唯独陈囚孤身一人走到门外。
冷风让他庆幸许多，胡人屯兵七十二郡，如今只收复一块失地，这个胜利算不上太大。
此时，县令也带回来消息。
陈囚的感觉是对的，百姓对于陈囚的胜利并不激动，反而有些不满。
胡人把大量的白银收走，留下大量不值钱的狼头银。
之前胡人当道，这狼头银还有些价值，现在胡人被赶走，好多铺子都拒收狼头银。
手中看似有钱，实则全是废铁。
陈囚忽然有些错愕。
陈囚以为可以同仇敌忾，共渡难关，苦点难点都是暂时的，先把脚下这片土地护住，那就什么都有了！
没想到，竟是如此分崩离析。
半晌儿，陈囚看向县令，低声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县令干笑几声，摇摇头：“恕我直言，没办法。”
“论打仗，你是行家，可真论治理百姓，你还得学啊！”
“你看那几块散碎银子，那是老百姓的一生啊！你这一场胜仗，打得他们这辈子白忙活，你说他不跟你急？”
陈囚斜眼暼了他一眼：“你什么都知道，还在他们身上挖油水？”
“今天我坐在这，是我拿一点，明天你坐在这，你也会拿，后天再换个人，还是会有人拿。”
“其实，我和农民一样，都是凭本事赚钱罢了。”
“放屁！”陈囚懒得搭理他，问道：“你不是治理有方么？赶紧拿出个办法！”
“唯一的办法，就是你给他们发钱。”
陈囚抖了抖身上的雪：“你说当兵的不懂治理，我就给你上一课！”
对于陈囚的一意孤行，县令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当是他自己先撞个南墙吧！
陈囚要县令明天上午把所有百姓都聚到衙门，其余的不用他管。
……
老兵酒过三巡，兴致颇高。
眼看时间差不多，陈囚从怀里拿出暗防图，仔细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名字。
“如山军，集合！”
陈囚一声令下，老兵迅速放下碗筷，短短几秒钟已列成两排。
“打下愚陵城不容易，守住更难！”
“今天晚上就从胡人细作开始，十八个人分成四队，与胡人有染者，全部抓回来！”
“喏！”
老兵齐刷刷回应，一股热血早已沸腾。
之前能被匈奴欺负成这样，这些细作可没少出力！
陈家老兵对于细作的恨意，甚至超过匈奴！
如今领下这军令，岂能不兴奋？
陈囚想了想，又轻声道：“对了，抓的是全家。”
……
老兵犹如狼入羊群，只要是名字出现在名单里，全家老少谁都跑不了！
这群细作还躺在热被窝里做发财梦呢，被老兵稀里糊涂地拽了出来，直接扔在雪地上。
对于这些狗日的细作可没什么客气的，先抓人，再抄家！
这些细作没少捞油水，家中金银细软不计其数，一箱箱银锭子悉数被挖出。
祁峰是最瘦的，看着最好欺负，抓人的时候总能遇见反抗的。
碰上挣扎的，祁峰基本先赏几拳，再反手撅断几根手指。
刚才有多硬，现在就有多惨。
不到半宿，陈家老兵竟抓了数百人，抄家所得白银二十箱，黄金三箱，金银细软不计其数，就连那兽皮大袄都有几百件。
抄家归抄家，老兵手很干净，送到陈府之时，一文不差。
寒风起。
陈囚坐在院中，静静地看着这群熟悉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有人已吓到大小便失禁，可也有人叫嚣怒骂，扬言匈奴马上进城，陈囚肯定会后悔！
陈囚只是静静地听着，一直到他们说完。
终于，陈囚扭头看向祁峰：“你觉得他们配穿衣服么？”
祁峰口中阴森一笑，手中拿着匕首，大步流星走向人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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