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安堂的掌柜本就被打个半死,又在马背一路颠簸,此时被副将抓在手里,连喘气都显得格外吃力。
陈囚心中难免有些打鼓,刚和济安堂的掌柜刚刚见过面,如果他站出来指认,那只有死路一条,谁都保不住他!
副将也吃准了这件事,两眼死死盯着陈囚,又狠狠甩了掌柜的一巴掌。
“把你亲眼看见的,一字一句的都说出来!”副将咬牙切齿道:“落一个字,我把你满嘴的牙都拔了!”
转头,他又看着县令,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你也好好听着!”
此时,所有目光聚集在掌柜的身上。
掌柜的有气无力的抬起头,咧嘴朝着陈囚笑了笑,混着血的口水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
凹陷的胸膛像个老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微微颤动。
“说话!”副将一声厉喝陡然响起。
掌柜的似是铆足了浑身的劲儿:“不是陈囚!我没看见陈囚杀胡人!”
转头,掌柜的狠啐一口老痰,一口吐在副将脸上。
他本是求自保,没想过出卖谁,如今让他当堂指认,万万不可能!
“老朽行医救人一辈子,何曾害过一人?”
“只恨我那药堂里的轧药刀,轧不断你这畜生狗头!”
说罢,掌柜的狠狠一拍胸口,凹陷的胸骨瞬间扎破肺子,掌柜的登时口吐血沫,脖子一歪,瞬间没了气息。
饶是陈囚身经百战,此时也心头狠狠一颤。
没想到这老掌柜如此气节!
或许,他带路是形势所迫,以死明志才是本心!
老掌柜的死,差点让县令笑出声。
他一死,那就死无对证了,自己就不用两边为难了。
他也想过借着胡人的手把陈囚干掉,可还是不敢,毕竟他后面还有十多个人,只要有一个活下来,他这命就保不住!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副将摸摸脸上的唾沫,顿时咆哮如雷。
“行了!我看这就是误会!胡搅蛮缠对你没什么好处!”县令拿出久违的官威,厉声呵斥胡人副将。
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副将恨不得当场劈了陈囚,连同那芝麻大的县令一起剁碎!
奈何与汉人的利益错综复杂,一旦撕破脸皮,相当于断了所有人的财路。
他一个小小副将,担不起这么大的责!
副将两眼都在冒火,死盯着陈囚不放:“总会有人付出代价!”
“我会把你这张脸刻在我脑子里!你记着,我叫古突!”
“你还挺孝顺,把你爹刻在脑子里了。”陈囚笑了笑。
古突转身上马,作势就要离开。
他一转身,陈囚脸上的笑立马消失,回头凝重地看着老褚。
“不能让他们离开!”
老褚看看外面,明显有些惊讶:“老夫必须劝你一句,疯一次是热血,一直疯就是有病!”
“鞑子这么多人,一个先头部队就能把这院子踏平,你指望这些老胳膊老腿挡住他们?”
陈囚偏头朝着院子里一摆手:“老马!”
老马长得胖乎乎的,一脸富态像。
这家伙没有半点拳脚功夫,可有一手驯马绝活,特别是学马叫简直无人能敌。
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老马,此刻成了破局的关键。
陈囚迅速下达命令,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制造混乱。
街道狭而长,只要马惊了,这些鞑子肯定出不去。
老褚无奈道:“他是马倌,又不是神仙,上百匹马能听他话?”
老马晃了晃脖子,嘴角露出一抹捉摸不透的坏笑:“交给我。”
说罢,老马清清嗓子,微微仰头,穿透力极强的嘶鸣声瞬间响起。
片刻,街上的马蹄声开始嘈杂,起初如黄豆落地,而后便如疾风骤雨。
马蹄的慌乱,鞑子的呵斥交织在一起,马踩马,人挤人,所有人挤在狭长的街道上,骑兵的威风荡然无存,有的只是狼狈!
老马学的是母马发情,公马听了当然扛不住!
顾不得其他,陈囚拔腿就跑,一路直奔济安堂。
古突刚才说,总会有人付出代价,陈囚立马听懂了其中的味道。
老掌柜的死了,妻儿老小还在!
若是不救出来,定然会惨死于刀下!
济安堂大门紧闭,陈囚一脚踢开,抬头正看见两个惊恐的母子抱在一起。
那女人紧攥着手里的柴刀,让陈囚不要过来。
陈囚只是默默叹口气,若是诚心想伤人,这柴刀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我是陈府的人,你家老掌柜在我府上,什么都不用拿,跟我走!”
那妇人还在迟疑,陈囚担心老马拖不了太久,索性也懒得解释,一手抓着孩子,一手夹着妇人,用最快的速度回到陈府。
几人刚走没多久,济安堂突然冒起冲天黑烟,熊熊大火很快吞没济安堂。
此时二人才相信,陈囚确实是来救他的。
数百鞑子兵已经撤离。
愚陵城陷入一片死寂,家家闭户,户户无声,连最繁华的二王街也见不到人。
焦炭和马粪味儿搅在一起,怪异的味道随着寒风直冲鼻腔。
肃杀之意笼罩在愚陵城上。
陈府同样大门紧闭,陈囚带着掌柜的家眷看着早已冰冷的尸体。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突然,那女人爆出嚎啕,起身朝着陈囚又踢又打,一口咬死是他害死了掌柜的。
女人没什么力气,却打得陈囚心底发沉。
掌柜的只是一介草民,可却是家里的山。
一个人的倒下,意味着整个家庭风雨飘摇。
或许是悲伤过度,那女人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陈囚叫人把娘俩儿安顿好,以后的吃喝拉撒就在陈府了。
处理好一切,祁峰的伤势也控制住,陈囚叫上所有人进到内院。
内院。
陈囚坐在帅位,十七名老兵位列两旁,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低头不语。
前有陈囚老褚被拦在城外,后有鞑子抄家,而后祁峰孤身犯险,不知与何人交手,落下如此重伤。
即便危险解除,可也不值得庆祝。
这一切来得太惨了。
陈囚一眼看出众人的心思,把带回来的麻袋丢在桌子上。
嘭的一声闷响,打断众人思绪。
陈囚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又不是新兵蛋子,都哭丧个脸干啥?”
“都自己挑挑,下岭打的铁器靠得住。”
老褚率先打开麻袋,随手挑了一张弓,又挑起一支箭,瞄着远处的假山。
“嗖!”
“啪!”
假山石顷刻碎裂!
这一箭射开所有阴霾!
这三代将军府是先皇御赐,占地千平有余,内堂到假山将近百丈,如此大的距离不卸力,可见其弓箭之威力!
军械就是士兵的胆!
老兵小心捧着弓,啧啧惊叹,爱不释手。
高堂之内的文官层层克扣,朝廷拨下来的军费所剩无几,若是之前有如此兵器,岂能被胡人打到连连退败?
士气被重新激发,陈囚乘势而上。
明日晌午时分,胡人先遣部队将通过纵虎山,是成是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