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国的皮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鼓点。
他跑过三个路口,后颈的汗已经浸透了衬衫领口。
法院大楼的霓虹灯在晨雾里晕成一团模糊的橘红。
他扶着生锈的铁门喘息,目光死死盯在后门那盏坏了半个月的路灯上——苏若雪曾说过,那盏灯不亮的时候,她总觉得影子里藏着眼睛。
七点四十,楼里终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苏若雪抱着一摞案卷转过墙角,发梢还沾着复印机的碳粉。
她看见他时脚步顿了顿,案卷在怀里颠了颠:“你怎么……”
“他们动你了。”陈正国抢在她开口前截断话头,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前世也是这样。”
他伸手接过案卷,指腹无意间触到她冰凉的手背,竟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她总说法院空调开得太凉,可今天分明是暖春。
苏若雪抬头看他,睫毛上还凝着未散的雾气。
她没问“他们是谁”,只是把案卷往他怀里送了送,指尖轻轻勾住他西装袖口:“我今天把所有案卷都备份到云盘了。”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带着钢芯,“昨天档案室的监控坏了。”
陈正国的指甲掐进掌心。
前世苏若雪被污蔑“篡改案卷”时,监控恰好坏了三天,而今天这个细节,比他记忆里早了整整三个月。
他垂眸遮住翻涌的情绪,把人往路灯下带了带:“从今天起,我早晚接送。”
“好。”苏若雪应得干脆,发顶蹭过他下巴,“但你得教我用你那套追踪定位的法子——总不能总当被护着的。”
晨雾被风撕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时,陈正国看见她眼底的光,和前世在看守所外最后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他喉咙发紧,把案卷往怀里拢了拢:“先去吃早饭,你胃不好。”
次日破晓,陈正国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将刘芳给的牛皮纸袋塞进公文包。
文件边缘刮过他掌心的旧疤——那是前世替老科长挡酒时碎玻璃扎的,此刻却像根烧红的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王明的办公室还没开灯,书记靠在藤椅上,白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面前摆着半凉的茶。
陈正国把协议推过去时,他正盯着窗外刚抽芽的梧桐,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青河区的梧桐树,种了三十年。”他突然开口,手指敲了敲协议上的红章,“根底下的泥,比树还深。”
陈正国没接话。
他知道王明在等他说“军工项目”——前世这个项目被压了五年,直到老书记退休都没批下来,而协议里“晨光基金会”的海外账户,正和当年实验基地的建设款流向吻合。
“当年参与实验的专家,有三个现在在省政协。”王明突然翻开协议第二页,钢笔尖点在“技术咨询费”那栏,“你说的背景信息,我让人查了。”他抬眼时,目光像把淬了冰的刀,“他们要的不是钱。”
陈正国后背沁出冷汗。
前世他到死都没弄明白,那些人冒这么大风险到底图什么,此刻却突然想起老科长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话:“有些事,比钱命还金贵。”
“我成立专项组,你当副组长。”王明抽出张便签,快速写了串号码推过来,“这是省审计厅的老周,信得过。”他起身时,白衬衫下摆扫过协议,“但记住,别打草惊蛇。”
下午三点,赵刚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风,保温杯搁在桌上,杯壁还凝着水珠:“晨光基金会的法人今早飞香港了,临走前开了记者会。”他把手机推过去,视频里那个总在慈善晚会上笑出褶子的老头,此刻眼眶通红,“‘退出江湖’四个字,说得比悼词还利索。”
陈正国盯着手机里的画面,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前世这老头是在他入狱后才跑路的,现在提前两个月,说明对方已经嗅到了危险。
他抓起座机拨给陈涛,话筒压得指节发白:“查他所有离岸账户,重点盯昨天凌晨后的转账记录!”
挂了电话,他捏着眉心靠回椅背,余光瞥见赵刚还站着。
老副主任摸出根烟又放下,指节叩了叩桌面:“王书记让人把市纪委那间备用档案室封了——孙科长的东西,可不止二十万。”
陈正国突然笑了,笑得赵刚脊梁骨发寒:“他们越急,尾巴露得越多。”
晚八点,人民公园的长椅上落了层薄露。
刘芳裹着件米色风衣,围巾把脸遮到眼睛,见他来,立刻往旁边挪了挪:“我爸昨晚喝多了。”她从包里摸出个U盘,金属外壳冰的她缩了缩手,“他说,晨光基金会的账,过了退休的周副省长的私户。”
陈正国的手指在裤袋里攥成拳。
前世周副省长是在他死后第三年被查的,罪名是“违规干预医疗项目”,可此刻U盘里的信息,分明指向更早、更隐秘的网络。
他把U盘塞进内袋,声音压得像块石头:“让你爸最近别单独出门。”
刘芳突然抓住他手腕,围巾滑下去露出泛白的唇:“我爸说,他们要的是当年实验的数据。”她指甲掐进他皮肤,“那批数据……能造东西。”
陈正国的呼吸骤然一滞。
前世老科长就是因为偷拍到实验基地的照片,才被污蔑“泄密”,最后死在看守所的。
他抽出手覆在她手背:“我有数。”
深夜十一点,陈正国的手机在静默中震动。
张丽的消息只有个压缩包,文件名是“2010-2015科技咨询公司流水”。
他点开第一张表格,血液瞬间冻成冰——宏达建筑的打款记录里,每笔“项目款”都对应着实验基地的建设节点,而收款方,是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技术服务公司”。
“原来如此。”他对着屏幕轻声说,指尖划过“2013年7月15日”那行——前世老科长就是那天说要“去趟郊区”,再也没回来。
他正要关电脑,手机突然弹出条加密短信,发件人显示“未知”:“你母亲的病房,明天会有医生换药,请注意药品批次编号。”
陈正国的瞳孔骤缩成针尖。
他颤抖着拨通市立医院的值班电话,响了五声后,接线员的声音响起,比平时生硬了三度:“您好,市立医院。”
“我是陈正国,母亲住在302病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现在值班的张医生在吗?”
“张医生今晚调休。”接线员的停顿太长,“换药的是李医生。”
陈正国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抓起车钥匙冲向门口,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战——前世母亲是在他入狱后突发心梗去世的,当时护士说“急救药送晚了半小时”。
此刻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像团火,在黑暗里烧得他眼尾生疼。
他踩下油门时,仪表盘的时间显示为23:57,而导航上,市立医院的图标正红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