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陈正国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前。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霜,在晨曦微光中泛起朦胧的银色,倒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像是被寒意冻住的情绪。
昨夜那通打给医院保卫科的电话后,他几乎没合眼。
此刻,眼底泛着青灰,指节抵着窗框,指甲边缘压出一道道白痕。
窗外传来远处早班公交碾过湿滑路面的闷响,混着楼下车流声,像某种不安的低语。
“陈先生?”护士长端着病历本从护士站走来,橡胶底鞋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令人紧张的节奏。
她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扫过他攥得发白的拳头,语气尽量平稳:“您母亲的病房已经安排了两名护工轮班,监控死角的位置也加装了摄像头。”顿了顿,她补充道,“刚才保卫科说,昨夜有个穿黑风衣的男人在住院部转悠,被保安拦下来问了两句,说是走错楼层就走了。”
陈正国喉结动了动,转身时外套下摆带起一阵风,刮得护士站的纸张簌簌作响,空气里飘起淡淡的消毒水味。
“护士长,”他掏出手机调出视频截图,放大那个背对着镜头的男人,屏幕冷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愈发苍白,“这个人要是再出现,直接扣下,打我电话。”他声音很轻,却像敲在钢板上,金属般的回音在走廊里回荡,“另外,护工要选家里有老人的,可靠。”
护士长接过手机时,指尖微微发颤。
她瞥见屏幕里病房的画面,又抬头看陈正国泛红的眼尾——这个总在办公室里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此刻身上像淬了层冰碴,连呼吸都仿佛带着寒气。
“明白。”她把手机递回去,在记录本上重重画了个圈,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格外刺耳,“我亲自盯着。”
陈正国点头,转身往电梯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电梯门闭合的瞬间,他摸出手机拨通市公安局技侦支队的号码:“老周,我是陈正国。”他望着电梯数字跳动,金属墙壁上映出他疲惫而警觉的脸,“需要调青原医院VIP病房区近三天的监控,重点查穿黑风衣、左手插兜的男性。”停顿两秒,他补了句:“越快越好。”
上午十点,区政府大楼七楼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陈正国走进门时,后颈还沾着医院带出来的寒气,与室内的冷风交织成一片无形的压迫。
张建国正端着保温杯说话,见他进来,杯盖“咔嗒”磕在杯口,像是某种警告的信号:“王书记,我还是那句话,旧改项目涉及民生,负责人的心态稳定比能力更重要。”他扫了陈正国一眼,眼神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后背,“听说小陈同志昨晚被跟踪,又收到威胁视频?这种情况下继续牵头项目,万一出点什么事……”
“张副区长。”王明把钢笔搁在文件上,笔尖压出个小坑,墨迹缓缓晕染开来,“组织考察干部,看的是担当。”他转向陈正国,“小陈,你说说。”
陈正国扯了扯领带,走到投影仪前。
他能感觉到张建国的目光像根针,扎在后背——前世张建国就是旧改项目中贪腐链的关键节点,后来为了灭口,亲自推波助澜把他送进看守所。
此刻他翻开文件夹,抽出份审计报告,纸张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情绪是否稳定,组织部可以派人评估。”他按下遥控器,屏幕上跳出资金流向图,数据线条交错如蛛网,“但项目进展是否合规,区审计局的报告写得清楚。”他指了指图上某个标红节点,“李志强名下的建材公司,三个月内往‘晨光基金会’转了三笔款,合计两百万。”
会议室里响起抽气声,空气仿佛凝固。
张建国的保温杯“咚”地砸在桌上,茶水溅湿了他的西装下摆,热气腾腾的水汽模糊了桌面的文件:“无凭无据的猜测!”
“不是猜测。”陈正国从文件夹里抽出银行流水复印件,推到会议桌中央,纸张滑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这是技侦支队刚传过来的。”他望着张建国骤青的脸色,心里浮起前世看守所里的霉味和铁锈味——那时候他也有这份证据,却被张建国的人撕成了碎片。
“如果张副区长觉得有问题,我们可以请市纪委来查。”
王明咳嗽一声,把报告收进文件夹:“散会前,我提个要求。”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冷静却不容置疑,“旧改项目的所有资金流向,三天内报给我。”他起身时,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像是某种宣判,“散会。”
陈正国抱着文件走出会议室时,后颈的汗已经浸透了衬衫,布料贴着皮肤,黏腻而不适。
他站在楼梯间抽了根烟,烟雾缭绕中,眼前瓷砖的纹理模糊成一片灰色。
直到手机震动——是陈涛发来的消息:“张主任,档案室见。”
晚间七点,档案室的荧光灯嗡嗡作响,灯光忽明忽暗,投下斑驳的影子。
陈涛搬着档案盒“咚”地搁在桌上,张丽踮脚从顶层抽下本泛黄的《军工实验备案》,发梢扫过陈正国的手背,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我上午整理旧档案时看到的,基金会法人周立明的名字在第三页。”她翻到某一页,指尖点在“心理干预系统”几个字上,纸张有些粗糙,“这个项目是十年前和省军区合作的,后来无疾而终。”
陈正国的手指点在“心理干预”四个字上,指尖微微发凉。
“原来他们不只是要钱。”他合上档案,抬头时眼睛发亮,像是突然窥见了真相的一角,“他们需要能控制人的技术。”
陈涛倒抽口冷气,档案盒“啪”地掉在地上,惊起细小的灰尘:“那……”
“收起来。”陈正国蹲下身捡文件,纸张擦过他的掌心,带着些许潮气,“明天找个安全的地方复印,一式三份。”他看向张丽,声音沉稳,“你父亲不是在省档案馆工作吗?帮我问问这个项目的后续。”
张丽点头,发圈松了根头发,垂在她苍白的脸上,随风轻轻晃动:“我今晚就打视频电话。”
次日清晨,晨雾还没散透,刘芳就堵在了陈正国办公室门口。
她裹着件藏青呢子大衣,怀里抱着个牛皮纸袋,见他过来,立刻把袋子塞进他怀里:“我爸昨晚从省纪委回来,说这是宏达建筑和晨光基金会的海外合作协议。”她压低声音,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语气中透着焦虑,“他说,再查下去,省纪委可能也有人不干净。”
陈正国翻开协议,第一页就盖着宏达的公章,红色的印泥还未完全干透。
他抬头时,刘芳已经转身要走,大衣下摆扫过他的办公桌角,留下一股淡淡的檀木香:“陈正国,”她在门口停住,声音有些颤抖,“我爸还说……你要做好准备。”
中午十二点,赵刚推开陈正国办公室的门,手里的保温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市纪委的孙科长被停职了。”他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纪委通报,字体冰冷生硬,“初步查实收了李志强二十万。”
陈正国盯着通报,喉咙发紧——前世孙科长是张建国的人,后来在他入狱后,亲自销毁了所有证据。
此刻他抬头看向赵刚,对方冲他眨了下眼:“王书记今早去了趟市委。”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陈正国突然想起昨夜视频里母亲床头的康乃馨,花瓣上的露珠在昏黄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出条新消息,发件人显示“未知号码”。
他点开的瞬间,血液轰地冲上头顶。
照片里,苏若雪趴在法院档案室的桌上,马尾辫散了半缕,手边堆着案卷——那是她常加班的位置。
照片中的灯光略显昏暗,窗外隐约可见街灯闪烁。
信息只有一行字:“你以为扳倒一个纪检干部就赢了吗?游戏才刚开始。”
陈正国的手指在屏幕上发抖,他迅速拨通苏若雪的电话,铃声响了十声,最后传来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抓起外套冲出门,电梯下行时,玻璃倒映出他扭曲的脸。
楼下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打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此刻他满脑子都是苏若雪常说的那句话:“法院后门的路灯坏了,我加班晚了,你要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