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应急灯在黑暗中发出幽绿的光,陈正国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射在墙上像一张扭曲的网。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金属冷气交织的味道,仿佛连呼吸都被这压抑的气氛冻结了几分。
李医生的白大褂擦过他胳膊时,他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攥住了床头的金属栏杆,指节泛着青白。
那股刺骨的凉意从指尖直窜入心口,让他不由得一颤。
“陈先生,冷静。”李医生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沉稳,他推了推眼镜,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的动作虽显从容,但眼神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备用电源启动的嗡鸣声里,他指尖快速按过监护仪的按键,又俯身在陈母颈侧摸了摸脉搏——这个动作让陈正国想起前世守在父亲病床前时,老中医搭脉的模样,可此刻李医生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医生似乎也察觉到了某种异常。
“脑电波波动异常。”李医生扯过床头的记录板,笔杆重重敲在新跳出的波形图上,“正常术后病人的脑波应该是平缓的α波,您母亲现在的β波峰值比入院时高了三倍。”他抬头时,镜片后的目光多了丝探究,“我建议立刻做高精度脑部核磁共振,再调阅过去72小时的所有监测数据对比。”
陈正国的后槽牙咬得生疼。
前世重生时那种灵魂被撕裂的钝痛又涌上来,他突然想起陈涛电脑里那段录音——“07号实验体记忆封锁出现裂隙”。
原来母亲不是普通的术后并发症,是有人在动她的脑子。
他缓缓松开手,掌心里留下几道深深的压痕,心跳声仿佛与监护仪的滴答声同步。
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混乱的情绪压进心底最深处。
“李医生,调数据需要多久?”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有些刻意,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裤缝,那里还别着陈涛刚塞给他的U盘,存着“母亲计划”的全部资料。
“最多半小时。”李医生话音未落,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刚推开门时,额前碎发被汗水黏成一绺,手里攥着份文件袋,边角还沾着油墨印。
他喘着粗气,眼中透出几分不安。
“正国,市纪委周处刚通知的。”他把文件拍在床头柜上,封皮上“老旧小区改造项目承包商谈话记录”几个字刺得陈正国眼睛发疼,“被约谈的张全、王大发,十年前参与过军工实验医院的主体施工。”
陈正国的手指在文件袋封口处顿住。
前世军工医院项目暴雷时,他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后来才知道那是张茂林用来洗黑钱的壳子——可周明远这种军方背景的人,怎么会和宏达建筑的钱袋子扯上关系?
“他们在引导调查方向。”赵刚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床上的陈母,“有人想把水搅到军工领域,掩盖真正的目标。”
“真正的目标是我妈。”陈正国突然开口,声音像淬了冰。
赵刚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
“主任,您看这个。”刘芳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她不知何时已打开陈涛的电脑,将“母亲计划”的脑电波图谱与监护仪的实时数根据并排在屏幕上。
画面闪烁间,两种数据流如两条逆向奔涌的河流,在交汇点爆发出令人不安的共振。
两台设备的波峰波谷像两柄交击的剑,在幽蓝的光里撞出刺目的重合线。
“这不是巧合。”刘芳指尖轻颤,利落的马尾辫散了一绺,贴在汗湿的后颈上,“我比对了23个特征点,匹配度97.3%。他们……他们是在用陈阿姨做实验。”
陈正国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前世母亲突然昏迷的那个雨夜,想起自己在看守所里攥着病危通知书时的绝望——原来从那时起,这双黑手就已经伸过来了。
他扯了扯领口,喉结滚动:“陈涛,追踪那个在ICU晃悠的白大褂。”
“已经在查了!”陈涛的键盘声戛然而止,屏幕上跳出一张模糊证件照,“这人叫周立平,三个月前入职宏达建筑附属医院当临时顾问。”他点了点审批记录扫描件,“批文是市政府副秘书长梁文远签的字。”
“梁文远。”陈正国念出这个名字时,嘴角扯出抹冷笑。
前世梁文远是张茂林的左膀右臂,后来跟着那位副省长一起栽了——看来这一世,他们等不及要收网了。
监护仪的蜂鸣声忽然变缓。
陈正国猛地转头,看见陈母睫毛微微颤动,投下细碎阴影。
那一刻,他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像是某种预感即将应验。
她的手指动了动,像在抓什么,最终落在床单上,指甲盖蹭过布料发出沙沙声。
“李医生!”他扑到床边,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李医生刚要去按呼叫铃,却被他抬手拦住,“让她说完。”
陈母的瞳孔慢慢聚焦,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突然被擦净。
她在床单上缓缓划动手指,每一笔都像在刻进石头里:0、8、2、6、9、7。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的手重重锤在陈正国掌心,监护仪的波形重新变得平缓。
陈正国盯着那串数字,喉咙发紧。
082697——前世他死在8月26号,那年他37岁;今生他重生回28岁,日期正是9月7号。
这串数字像把钥匙,咔嗒一声,插进了他记忆里那道一直没合上的裂缝。
“刘芳,帮我查这个。”他把写着数字的便签纸递给刘芳,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刘芳接过时,碰到他发烫的指尖,抬头正撞见他眼里翻涌的暗潮——那不是单纯的愤怒,是蛰伏了两世的锋芒,终于要出鞘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护士推着核磁共振仪过来了。
陈正国摸出手机,背过身压低声音:“老组长,我需要一支信得过的医疗小组,今晚十点前进驻三院ICU。”他望着母亲平静的睡颜,指腹轻轻抚过她手背上的针孔,“这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动她。”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陈母床头的便签纸上投下一片银白。
那串数字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某种即将苏醒的密码,正等着被破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