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国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李医生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前世母亲昏迷时,他守在ICU三天三夜,护士每次推药都要反复确认剂量,说老太太对镇静剂“比婴儿还敏感”。
可现在,李医生却说她体内有能中和苯二氮䓬类药物的抗体?
“李医生,能帮我联系到研究药物抗体的专家吗?”他喉结滚动两下,目光扫过桌上母亲的旧照——照片里老太太穿蓝布衫,举着黄瓜笑,后颈还沾着菜园的泥土。
那是他考上公务员那年春节拍的,“最好是……有部队背景的。”
“我试试。”李医生的声音带着迟疑,“不过这类专家联系方式不好找……”
“麻烦您了。”陈正国打断他,指尖在手机通讯录里快速划动,最后停在“周老”那个名字上。
周振邦,原军区总医院院长,退下来后在江州开了家私人诊所。
前世母亲住院时,周老曾来会诊过两次。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苍老的嗓音带着点沙哑:“小陈?”
“周老,有急事求您。”陈正国直入主题,把血检报告的异常说了,“您说会不会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导致的?”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翻纸张的窸窣声:“苯二氮䓬类中和抗体……我记得二十年前,总后卫生部做过一批抗抑郁药物实验,给执行特殊任务的士兵用的,防止被俘后被药物逼供。这类药物会刺激免疫系统产生特异性抗体。”
陈正国的呼吸突然一滞:“我母亲……可能接触过这种药?”
“有可能。”周老的语气严肃起来,“但这类实验档案都锁在保密柜里,你得去问你父母。”
挂了电话,陈正国盯着手机屏幕上母亲的照片看了足有半分钟。
他摸出车钥匙冲进电梯,凌晨两点的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像一颗被惊醒的星子。
“妈年轻时……是不是当过兵?”陈正国蹲在病床前,握着母亲有些冰凉的手。
老太太闭着眼,呼吸平稳得像台精密仪器,可他知道她根本睡不着——李医生说过,常规剂量的地西泮对她根本没用。
守夜的护工在门口打盹,陈正国压低声音:“爸,您跟我说实话。”
陈父正在给保温桶里的小米粥搅凉,手突然抖了下,粥汤溅在床头柜上:“你妈……年轻时在301所待过半年。”他抹了把脸,“那时候我在部队当文书,她是被特招进去的,说是心理辅导,后来项目黄了,档案全封了。”
301所?
陈正国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前世他翻遍母亲的旧物,只找到一张泛黄的工作证,单位栏写着“江州市科技咨询中心”,原来那是保密代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赵刚的短信:“市纪委通知,明早九点谈话。”
陈正国深吸一口气,转身时看见病房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刮得乱颤,树影投在窗帘上,像无数交错的黑手。
他摸出笔记本在窗边坐下,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三道线:
“自保版”需要调阅青河路改造项目的全部审批流程;
“反击版”要整理张建国儿子在澳洲的房产资料;
“终极版”——他笔尖顿住,想起宏达建筑去年中秋给某位市领导送的“海鲜礼盒”,里面装的可不是鱼。
“叩叩。”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刘芳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门口,发梢还沾着夜露的潮气:“陈主任,这是审计组成员的履历分析。”她把文件摊开,指尖点在第三页,“这个叫吴明的,十年前在总参三部干过保密审查。”
总参三部?
陈正国的后颈泛起凉意。
他想起周老说的“特殊任务士兵”,想起母亲被封存的档案,突然明白匿名邮件里“小心身边的人”不是指办公室内斗——有人在挖他母亲的过去。
“谢谢。”他抬头时表情已恢复平静,“放我桌上吧。”
刘芳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句:“刚才陈涛说,那个实习护士的社交账号破解了。”她的耳尖有点红,“他让您去办公室一趟。”
陈涛的电脑屏幕亮得刺眼,聊天记录里“陈母侄子”的头像在跳动。
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东西拿到了吗?”
“这个‘侄子’是宏达建筑的法务顾问王强。”陈涛敲了敲键盘,调出身份信息,“我查了他的通话记录,上周三去过市立医院神经内科。”
陈正国的指节抵着下巴,目光扫过王强的照片——寸头,左眉骨有道疤,前世他在张建国的葬礼上见过这张脸。
“冻结这个账号的资金流动,”他抓起外套往身上套,“现在就去经侦大队报案,就说涉嫌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
“是!”陈涛啪地合上电脑,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凌晨四点的医院走廊空地能听见回声,李医生举着CT片站在阅片灯前,蓝光把他的脸照得发青:“陈主任,您看这里。”他指尖点在海马体位置,“沟回结构异常,像是被人为修改过。”
修改记忆?
陈正国的喉咙发紧。
前世母亲昏迷前总说“看见不该看的”,他当时只当是老人糊涂;现在看着CT片上那团模糊的阴影,突然想起自己重生时的剧痛——会不会母亲也经历过什么?
“能恢复吗?”他声音发哑。
李医生摇头:“不好说……可能需要做更详细的……”
“滴——”
监护仪突然发出短促的警报,陈正国猛地转头,看见ICU的监控屏幕闪了两下,黑屏三秒后又恢复正常。
他冲过去调出监控记录,时间显示是凌晨4:17:23,画面里母亲的手突然动了动,像是要抓什么,然后就一片雪花。
“李医生,”他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麻烦您现在就去调今天凌晨的完整监控录像。”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被风撞得哐当响,陈正国盯着监控器里母亲安详的睡颜,突然想起前世她咽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正国,别信他们……”
现在他终于明白,有些秘密,从母亲参与那个实验时就开始了。
而他,绝不会让真相再被埋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