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国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盯着ICU床头那只玻璃杯,杯壁上的水痕在顶灯照射下泛着冷光,与记忆里前世母亲床头的杯子重叠——
当时医生说“突发脑溢血”,可现在这半杯带苦杏仁味的水,像把刀剖开了所有“巧合”。
“陈先生?”值班护士的声音让他猛地抬头,对方被他发红的眼尾惊得后退半步。
他深吸两口气,指尖抵着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余光瞥见护士手里的牛皮信封还摊在护士站,照片边缘露出半截市一院的病房门牌号。
“李医生在吗?”他抓起杯子转身,医用橡胶手套是刚才翻病历本时顺的,此刻正套在右手上,“我需要这杯水的检测结果,立刻。”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门虚掩着,能看见白大褂的衣角。
陈正国快步走过去,推开门时李医生正低头写病历,听见动静抬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惊讶:“不是刚送进ICU?”
“送样。”陈正国把杯子放在桌上,橡胶手套捏着杯口,“市一院转院时,有人往这杯水里加了东西。”
他扯出照片拍在病历本上,“半小时前收到的匿名快递,拍的是转院前的病房。”
李医生的手指在照片上顿住。
作为神经内科主治医师,他太清楚术后患者的饮水量控制——半杯水,足够让镇静剂在血液里悄悄漫开,扰乱神经恢复节奏,最后变成“并发症”。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凑近杯子轻嗅,眉头皱成川字:“苦杏仁味不明显,但确实有。”他抬头时目光灼灼,“我联系市疾控中心的毒理实验室,他们有快速检测设备。”
陈正国摸出手机翻到陈涛的对话框,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又收回。
前世他就是太急,打草惊蛇才被反咬;今生得像剥洋葱,一层一层来。
他给陈涛发了条消息:“暂停宏达那边的跟踪,先整理王强、李会计的社会关系网,重点标红张建国亲属。”
“小陈。”赵刚的电话打进来,背景音是办公室打印机的嗡鸣,“退休的老纪检周叔愿意帮忙看材料,他说程序上要注意证据链闭合。”
陈正国捏着手机的手松了松——赵刚总在他需要时托住后背,前世被污蔑时,这个办公室副主任也是唯一肯帮他查监控的人。
“谢谢赵主任。”他声音放软,“等检测结果出来,我把水样备份送您。”
市疾控中心的电话来得比预想中快。
李医生接完后摘下手套,指节敲了敲检测报告:“的西泮,微量,但足够让术后患者出现意识模糊。”他推了推眼镜,“更麻烦的是,这种剂量在常规尸检里可能被归类为‘治疗用药’。”
陈正国的后槽牙咬得发酸。
他早该想到——前世母亲死得“体面”,原来是有人精心调过剂量。
他从包里摸出个密封袋,把杯子小心装进去:“李医生,麻烦您再找家私人实验室复检,费用我出。”
“不用。”李医生按住他的手背,“我同学在省医毒理所,信得过。”他转身翻抽屉找标签纸,“送检单我填,就说‘医疗纠纷样本’。”
手机在此时震动,是陈涛的消息:“关系网图发您邮箱,王强的老婆是宏达建筑会计,李会计的儿子在张建国儿子的留学中介上班。”
陈正国点开附件,屏幕上的红线圈成密网,最中心是张建国的名字——这个主管城建的副区长,前世就是靠宏达建筑的“孝敬”爬到副市长位置,最后栽在工程贪腐案里。
“陈主任?”刘芳的声音从病房外传来,她抱着一摞文件站在ICU门口,发梢沾着细雨,“刚才去人事科查实习护士的档案,她转岗申请上写的接收单位是……”她翻开最上面的表格,“宏达建筑集团附属医院。”
陈正国的瞳孔骤然收缩,宏达的附属医院?
他前世听过这名字——后来张建国东窗事发,这家医院被曝用医疗资源给官员家属“特殊照顾”。
他快速翻着表格,在“执业资格编号”栏停住:“假的。”他掏出手机调出卫健委官网,“这个编号对应去年退休的老护士,早注销了。”
刘芳的指尖抵在“入职时间”上:“她是您母亲转院当天来市一院实习的。”
陈正国抓起桌上的检测报告塞进文件袋,对刘芳说:
“联系卫健委医政处,把这份转岗申请和医院系统访问日志发过去,访问日志我让小陈今早备份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匿名举报,用我的旧邮箱。”
刘芳点头,转身时又回过头:“市长汇报会改到下午三点,赵主任让我提醒您。”
三点整,青河区政府大会议室。
陈正国站在投影仪前,激光笔点在“老旧小区改造进度表”上:“截止本月,已完成23个小区的管网改造,比原计划提前15天。”
他翻到下一页,“但在整理过往工程数据时,我们发现部分项目存在‘验收标准模糊’问题。”
他调出宏达建筑三年前中标的道路改建项目资料,屏幕上的对比图清晰显示:“合同要求使用C30混凝土,但现场取芯检测结果为C25。”
他看向主位的市长,“这不是个案。建议由第三方机构独立审计,避免‘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
市长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顿住,目光扫过台下几位脸色发沉的部门负责人:“这个建议很好。”
他合上本子,“陈主任,下周把审计方案报上来。”
散会时,刘芳凑过来低声说:“刚才张副区长的秘书提前走了,手机一直攥在手里。”
陈正国扯了扯领带,喉间泛起冷笑——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母亲出院那天飘着小雨。
陈正国推着轮椅走在医院走廊,老太太握着他的手,指腹蹭过他手背上的老茧:“国国,妈这病……”
“妈。”他蹲下来平视她,“您就负责吃好喝好,其他事交给我。”
他们在医院后门的老槐树下见到那位老朋友。
老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拄着竹拐杖,看见陈正国时眼睛亮了:“小正,三年没见了。”
陈正国扶着母亲在石凳上坐好,把这半个月的事挑重点说了。
老人听完没说话,只是用拐杖尖在地上画圈,末了抬头时眼里有光:“我当年查案时,总记着老领导一句话——你在官场能走多远,取决于你能在黑暗中守住多少光。”
老太太摸出兜里的糖纸包,塞给老人:“老周,尝尝我新做的桂花糖。”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
陈正国看了眼来电显示,“市纪委”三个大字刺得他眯起眼。
他走到树后接起,周处的声音像浸在凉水里:“陈主任,关于张建国案,有些情况需要当面聊聊。”
雨丝落进衣领,陈正国望着母亲被老人逗笑的侧影,喉结动了动:“周处,我明天上午十点去纪委。”
他挂了电话,指腹摩挲着手机壳内侧——那里贴着前世母亲的照片,边角已经磨毛。
雨越下越大,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陈正国望着雨幕里模糊的楼群,忽然想起李医生今早说的话:
“复检报告显示,水里除了地西泮,还有少量抗凝血剂。”
风卷着雨珠打在脸上,他摸出烟盒又放下——前世就是在这种时候,他被人按在派出所的铁椅上,听着“泄密”的指控,而母亲在医院咽下最后一口气。
现在,他望着手机里陈涛刚发来的消息:“张建国的儿子买了今晚飞澳洲的机票。”
雨幕里,市纪委的来电显示还在屏幕上闪烁,像团将熄未熄的火。
陈正国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向母亲。
有些账,该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