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的调查结果来得比陈正国预期的更快。
二月的阳光透过办公室斑驳的窗棂,在他面前的文件上投下一片金斑。
他刚放下给苏若雪挑选的新围巾,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小陈,来我办公室。”刘伟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畅快。
推开门时,陈正国一眼就看见茶几上摊开的调查报告——李明的名字被红笔圈着,底下写着“涉嫌受贿、滥用职权,移交司法机关”的定论。
刘伟正往保温杯里续茶,水蒸气模糊了他的镜片:“张强的证词和监控对得上,加上建材商的口供,铁证如山。”他把报告推过来,“这小子也算机灵,配合调查后免于刑事处罚,调去后勤科了。”
陈正国的拇指轻轻划过报告边缘。
前世此时,他正因为“泄密”被关在审讯室,而李明还在主席台上作廉政报告。
此刻油墨未干的铅字,让他喉间泛起一丝热意。“马勇呢?”他问。
“记大过,调离政策研究室。”刘伟嗤笑一声,“这小子昨晚在楼道里摔了茶杯,碎渣子扎得满手血,活该。”他忽然收了笑意,“你让后勤装的摄像头,立大功了。”
陈正国垂眸,指节抵着桌沿。
前世他就是吃了档案室无监控的亏,关键文件被销毁后百口莫辩。
如今指尖触到的实木桌角,比前世更踏实几分。
“刘主任,我想趁这机会推个方案。”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资料,“政务信息透明化试点,老旧小区改造设专项资金公示平台,引入第三方审计。”
刘伟翻开资料,老花镜滑到鼻尖:“这想法……够大胆。”
“谣言止于公开。”陈正国想起那些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同事,声音沉了些,“群众看得见账本,比十场辟谣会都管用。”
刘伟的钢笔在“第三方审计”几个字上顿了顿,突然抬头:“下周三全区工作会,你代表办公室总结舆情应对。”他敲了敲资料,“把这方案也带上。”
会议当天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陈正国却觉得后颈发凉——前世他连列席这种会议的资格都没有。
他站在投影仪前,激光笔扫过“舆情预警—快速响应—事后复盘”流程图:“舆情不是洪水,是镜子。照见我们工作的漏洞,也照见群众的期待。”
常委们的笔记声沙沙作响。
区委书记王建业的保温杯始终没动,目光像探照灯似的罩在他脸上。
当陈正国讲到“信息透明是最好的防腐剂”时,他听见有人低声说:“这小子有脑子。”
散会时,王建业的秘书走过来:“陈科员,书记请你去办公室。”
书记办公室的百叶窗半开着,阳光在王建业的白发上镀了一层金。
他指了指沙发:“坐。”茶几上摆着陈正国的透明化方案,边角已经翻卷,显然被反复读过。
“你让我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王建业端起茶,“那时候我在街道办,为了修条下水道跟老科长拍桌子——现在想想,没那股子闯劲,也走不到今天。”
陈正国心跳快了两拍。
前世这个计划的名单里,第一个名字是李明的侄子。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稳得像块玉:“谢谢领导信任,我一定不负期望。”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陈正国在走廊遇见周莉。
这姑娘抱着一摞会议纪要,发梢还沾着外头的冷风:“陈哥,这是整理好的。”她把文件递过来时,指尖微微发颤,“以前总觉得……体制里的人都在和稀泥。”她抬头,眼睛亮得像星子,“可你让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陈正国接过文件。
窗外的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把玻璃映成一片暖红。
他想起苏若雪在法院受委屈时,自己连递杯热水的底气都没有。
此刻文件上还带着周莉的体温,他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心里的火又旺了几分——这一次,他要站得更高,护得更稳。
直到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陈正国才摸出手机给苏若雪发消息:“今晚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刚按下发送键,余光瞥见窗外后勤科的方向——张强调岗后总爱一个人在楼道抽烟,此刻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后头跟着个穿黑外套的身影,只露半张脸,在阴影里忽隐忽现。
陈正国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他想起张强交代材料上洇开的墨点,像某种尚未揭晓的答案。
风卷着几片枯叶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
他终究没拨出去——有些事,得让该醒的人先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