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忽悠与国家博物院战略合作意向书》。
这几个烫金大字，狠狠烫在林杰的视网膜上。
胃部猛地一抽。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抑制的痉挛。
国家队下场？
联动？
这不就是官方盖章，认证他林杰是“弘扬传统文化的先锋模范”吗？
到时候别说亏钱了，怕不是要被当成正面典型，在全国电视台上滚动播放。
他已经看到系统财富那一栏，数字后面又多加了几个零。
窒息感，比刚才更浓烈。
“林总！”
苏清言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亢奋。
“这次和国家博物院的联动，是我们品牌形象一次史诗级的飞跃！”
“我已经想好了，我们可以把游戏里的那些‘谜题’，和历史文物结合起来，做成线上数字展览！”
“再邀请陈静教授做一期深度访谈，主题就叫——《当游戏成为第九艺术：米忽悠的文化自觉》！”
她每说一个字，林杰眼前的黑暗就浓重一分。
够了！求你别再说了！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反驳，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如何拒绝。
他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
那动作虚弱又疲惫，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做出的最后挣扎。
苏清言却瞬间领会了其中“深意”。
“我明白了，林总。”
她的眼神亮得惊人，充满对智者的崇拜。
“您是觉得，这种程度的成功，还不够。”
“您是觉得，我们不能沉醉在过去的功劳簿上，必须立刻寻找新的突破口！”
“您永远都看得比我们远！”
林杰张了张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苏清言却已经将他的“沉默”当成默认，她斗志昂扬地鞠了一躬，转身踩着高跟鞋离去，连背影都散发着“为林总的伟大蓝图奋斗终身”的光芒。
办公室的门关上。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林杰瘫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他开始复盘。
这一次，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灾厄”版本，设计得明明那么恶心人。
为什么？
为什么玩家不但没跑，反而更兴奋了？
他强撑着坐起来，打开后台数据，一行行地看。
付费点，留存率，用户画像。
几分钟后，一个词跳进了他的脑海。
沉没成本。
对！就是这个。
玩家们已经在之前的版本里，为自己喜欢的角色投入太多的金钱和感情。
所以，新版本再垃圾，他们也会咬着牙玩下去。
因为他们舍不得自己养成的角色。
根源找到了。
林杰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火苗。
只要让玩家不想再为角色花钱。
只要让他们对新出的角色毫无抽卡欲望。
釜底抽薪！
这才是亏钱的终极奥义！
想到这里，他猛地按下内线电话。
声音因为久违的“希望”而带上一丝沙哑。
“通知白艺辰和文案组，立刻来我办公室开会。”
为拿到亏钱的终极方案，他必须立刻行动。
他要一次就把所有要求说完，力求亏钱！
五分钟后。
首席艺术官白艺辰，和几名文案组的核心成员，站在了林杰面前。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朝圣般的激动。显然还沉浸在“灾厄”版本大获成功的喜悦中。
林杰清了清嗓子，强行压下内心的激动，用一种尽可能平淡，甚至带点厌倦的语气开口。
“关于下一个版本的新角色，我有一些想法。”
白艺辰立刻拿出了笔记本，眼神专注。
“林总请指示。”
“首先，外形。”
林杰伸出一根手指。
“新角色的外形，必须要有明显的缺陷。”
“什么断手断脚，毁容破相，瘸子瞎子，都给我安排上。”
“别搞那些小伤疤当萌点的，我要的是那种，让人一看就生理不适的丑。”
白艺辰记笔记的手，微微一顿。
办公室的空气，也凝固一瞬。
林杰很满意这种反应。
他继续加码。
“其次，性格。”
“要令人厌恶。自私，懦弱，虚伪，恶毒……怎么讨人嫌怎么来。”
“别给我搞什么外冷内热，嘴硬心软。我要的就是纯粹的，从里到外都烂掉的角色。”
“最后，背景故事和强度。”
“故事要狗血，要致郁，看完让人想砸手机那种。”
“强度，直接做成下水道。不，下水道都抬举他了，要做成化粪池。抽到就等于浪费资源，养起来都嫌占仓库格子。”
林杰一口气说完。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通畅。
完美！太完美了。
外形劝退，人设劝退，强度劝退。
三位一体，天衣无缝。
这样的角色放进卡池，谁抽谁傻逼。
流水暴跌，指日可待！
他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员工们。
他希望看到他们脸上露出困惑、为难，甚至抗拒的表情。
他看到白艺辰眼中，闪过一道奇异光彩。
那不是困惑。
是……顿悟。
是灵感被点燃的狂热。
“我明白了。”
白艺辰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颤抖。
“林总……”
“您是想……挑战整个行业对于‘完美’的病态定义吗？”
林杰：“？”
白艺辰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看着林杰，像在看一位降临人间的艺术之神。
“用‘缺陷’，来展现更深层次的艺术魅力。”
“用‘不完美’，来诠释人性的复杂与真实。”
“您是想告诉所有玩家，残缺的，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您想创造的，不是一个扁平的虚拟偶像，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林杰的大脑，宕机了三秒。
不！我不是。
我只是单纯想恶心你们，让你们别掏钱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来纠正这个美丽的误会。
可看着白艺辰那双燃烧着创作火焰的眼睛，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咳……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太棒了！”
白艺辰猛地一拍手，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她身后的文案组，也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个个双眼放光，开始窃窃私语。
“这个立意太高了！”
“用商业游戏，进行一场行为艺术的反叛……”
“不愧是林总！”
白艺辰已经完全进入了创作状态，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勾勒着。
“一个眼角有疤，在战场上失去一条腿的少年。”
“他性格孤僻，从不与人交流，但那双独眼中，却藏着比谁都坚毅的光。”
“我甚至能想到他的名字了……就叫‘残星’！”
“还有一个角色！表面上尖酸刻毒，用最恶毒的话语攻击身边所有人，但她的内心，却因为童年的阴影而极度缺爱，她只是在用荆棘保护自己！”
“她就叫‘荆棘’！”
文案组的负责人也激动地补充道。
“林总！‘残星’的背景故事，我们可以写他在一场必败的战争中，为了保护平民而断后，最终活了下来，却被所有人当做逃兵唾弃！”
“‘荆棘’的故事，可以写她本是贵族，却被亲人背叛，卖入最黑暗的奴隶市场，是仇恨支撑她活了下来！”
悲剧，崇高，破碎，救赎。
林杰听着这些不断冒出来的词汇，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丸辣，又来。
这帮人的脑回路，是不是都连接在另一个宇宙？
接下来的几天，白艺辰和文案组，爆发出史无前例的创作热情。
当苏清言拿到最终的角色设计稿和宣传方案时，她只用了一秒钟，就领悟了林杰的“伟大意图”。
她甚至没有来征求林杰的意见。
直接开启了米忽悠有史以来，最高规格的宣传攻势。
【献给不完美的我们——米忽悠年度角色概念片发布！】
【林总：完美是商业的谎言，真实才是艺术的追求。】
【一场对千篇一律审美的反叛，从“残星”与“荆棘”开始。】
宣传片里。
瘸腿的少年在暴雨中蹒跚独行，眼神倔强。
恶毒的少女在暗巷里蜷缩哭泣，浑身是伤。
极具故事感的画面，配上苏清言亲自撰写的、充满哲学思辨的文案，瞬间引爆整个网络。
玩家论坛，直接炸了。
“卧槽！米忽悠这次玩得也太大了！”
“终于有不那么伟光正的角色了！这种破碎感，太戳我了！”
“我哭了，那个叫残星的少年，他的眼神让我想起了我自己，被世界误解，却依然不肯低头。”
“荆棘！荆棘是我的！我就喜欢这种浑身是刺，需要用爱去融化的！”
当然，也有部分颜值党和强度党表示不满。
“搞什么？一个瘸子一个丑女？送我我都不要！”
“纯纯的强度陷阱，谁抽谁脑子有病。”
这些反对的声音，很快就被更汹涌的声浪淹没。
“肤浅！你们只懂得看外表！林总是在教我们欣赏更深层次的美！”
“这已经不是游戏了，这是艺术！这是对真实人性的探讨！”
“我决定了，这两个角色我抽爆！我就是要用我的真金白银，去支持林总的艺术追求！”
“对！让那些只知道卖肉的厂商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角色塑造！”
林杰面无表情地看着玩家论坛。
看着“残星”和“荆棘”这两个他亲手催生的“丑角”，期待值被瞬间拉满。
看着玩家们，自发地为这两个角色的“缺陷美”和“故事性”摇旗呐喊。
他缓缓闭上眼睛。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将他彻底吞没。
他开始发自内心地怀疑。
是不是……
我是真的不懂玩家？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王忠拿着一份报告，激动得满脸通红地走了进来。
“林总！天大的好消息！”
他将报告递到林杰面前，手指因用力微微发白。
“‘残星’与‘荆棘’的角色预购池……刚刚开启不到十分钟……”
“流水……已经打破了开服时，最强人权角色‘风神’创下的历史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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