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冀中平原之上。
营地里,除了巡逻哨兵的脚步声,便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
铁生却在这片沉寂中睁开了双眼,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又来了,那个该死的噩梦!
他梦见自己浑身浴血,怀里紧紧抱着刘德胜冰冷的、残缺的遗体,一步步挪回了阔别已久的村子。
村口,老槐树下,母亲形容枯槁,一见到他,便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儿啊!你爹当年……当年也是这样走的啊!”
铁生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
掀开薄被,走到营地边缘,夜风吹在身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怀里的罗盘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微的光泽。
他凝视着轻轻晃动的指针,低声呢喃。
“德胜兄弟……还有所有牺牲的弟兄们,你们放心,我铁生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带着你们的那份,继续跟小鬼子干到底!”
刘德胜的牺牲,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那次伏击,以为凭着一股子勇猛就能打得小鬼子屁滚尿流。
他清晰记得,自己是如何信心满满地选择了夜间偷袭,计划着趁日军巡逻队松懈之时,给予致命一击。
然而,战场瞬息万变,他终究是嫩了些。
对那片区域的判断出现了致命的失误,队伍一头扎进了敌人新近布设的雷区边缘。
刹那间,爆炸声、尖啸声、轻机枪愤怒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
敌人显然早有准备,火力如同泼水般倾泻而来。
混乱中,刘德胜为了掩护他和其他战友撤退,嘶吼着扑向一挺即将调转枪口的歪把子,却被一颗诡雷炸断了双腿。
鲜血染红了泥土,刘德胜在弥留之际,依然死死盯着敌人的方向。
铁生抱着他温热的、逐渐冰冷的身体,第一次尝到了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悔恨。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德胜!”
战后,他被撤销了班长的职务,重新成了一名普通士兵。
哪怕后来又组织了几个人打了一场翻身仗。
却依旧无法将德胜复活。
于是铁生整日沉默寡语,像一头受伤的孤狼,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也咀嚼着那份无法原谅的自责。
老班长王大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知道,有些坎,必须他自己迈过去。
那天,王大勇走过来,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铁生,打仗不是光凭一股子狠劲和力气,是要动脑子的!你小子勇是够勇,但脑子也得跟上!”
那天深夜,他独自坐在冰冷的河边。
掏出罗盘,盯着它看了好久好久……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隐秘的战线上,铁柱正经历着另一番惊心动魄。
自从回到日军后勤车队下属的修理厂后,铁柱就彻底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只顾埋头干活的技工。
那张憨厚的脸上总是带着一丝木讷,手上却麻利得很,各种车辆的疑难杂症到了他手里,三下五除二总能摆平。
这让他很快赢得了日本监工和一些老技工的初步信任。
这一日,一辆外观奇特的封闭式运输车被送入修理厂,指定由技术相对过硬的铁柱负责检修。
这车通体漆黑,车厢焊得严严实实,只留了几个极小的通风口,而且通风口内部似乎还加装了过滤网之类的东西。
铁柱心中一动,多了个心眼。
他像往常一样,一丝不苟地检查着车辆的引擎、底盘和传动系统,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自然而熟练。
在检查驾驶室时,不经意地翻动着工具箱。
突然,指尖触到了夹层!
他心中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用眼角余光迅速扫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飞快地抽出了薄纸。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日文标注着“前线特别物资输送路线及时间表”。
“特别物资?”
将地图上的路线、途经地点、交接时间等关键信息死死记在脑中。
当他看到车厢内部那些若隐若现的特殊加固和防毒设施的痕迹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
所谓的“特别物资”,极有可能就是丧尽天良的毒气弹!
铁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这东西一旦运到前线,将会给同胞带来何等惨烈的灾难!
不行,绝不能让它们顺利运达!
他将地图悄无声息地塞回原处,脑中开始盘算着破坏这批“物资”。
机会很快就来了。
几天后,那辆特殊的运输车因为一个“突发”的离合器故障,再次被送回修理厂,而负责押运的中村义夫曹长,对此大发雷霆。
怀疑这其中有诈,毕竟这辆车才刚刚检修过。
中村义夫恶狠狠地盯着铁柱,命令他立刻重新检查,并且要复核所有的维修记录。
面对中村凶狠的目光,铁柱心中也是紧张。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当天深夜,修理厂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铁柱埋在成堆的维修记录和技术图纸中。
巧妙地在原有的维修记录上添上了几笔,将这次离合器故障的原因归结为“部件在长期高强度使用下的自然老化及金属疲劳”,甚至还在相关的技术图纸上做了几处细微却关键的改动,使得这一“自然老化”的结论看起来更加无懈可击。
第二天一早,中村义夫带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再次来到修理厂。
接过铁柱伪造好的账目和图纸,一张张翻看得极为仔细。
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
铁柱垂手站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强迫自己保持着那副木讷憨厚。
许久,中村才重重地哼了一声,将记录和图纸摔在桌上。
“一群饭桶!帝国的物资就是被你们这些废物耽误的!”
说完,他狠狠瞪了铁柱一眼,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解释。
铁柱暗自长长舒了口气,心中冷笑:“这老鬼子,果然是个只懂打打杀杀的蠢货,对技术上的门道,屁也不懂!”
然而,就在铁柱以为自己又一次化险为夷,心中那块大石刚刚落下时,他并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开中村办公室的瞬间,走廊的另一头,一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正透过一扇半开的窗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的主人,嘴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似乎对这个沉默寡言的技工,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