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生!”
李排长的嗓门铿锵有力。
排长胸前的勋章在闪着钝光,那是他三年前在长城抗战时得的。
此刻李排长手里托着枚新勋章。
“十九路军英勇勋章,授予在江湾爆破战、大场设伏战中完成生死任务的周铁生!”
掌声稀稀拉拉。
不是不热情,只是阵地上的士兵完好的没几个。
铁生感觉喉头发紧,这勋章比他想象中沉。
李排长替他别在左胸时,手指压了压他心口。
“你小子总说自己是撑船的渔夫,可老子告诉你,”
“你现在是军人,是能替成千上万老百姓扛枪的主心骨。”
铁生望着远处被炮火犁过的稻田,那里还冒着青烟。
“娘,铁柱,”
“我守住了。”
……
上海闸北的日军驻地后巷。
铁柱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蹲在堆着烂白菜的阴沟边,看着小林次郎的窗户亮起灯。
“哑巴!”门房的哨兵踹了脚他的背,“去把马厩的草筛了!”
铁柱咧着嘴傻笑,扛起筛子往马厩走。
经过小林住所的后窗时,他的鞋底蹭过墙根——那里有块松动的砖,三天前修墙时特意留的。
等夜色完全沉下来,他摸黑抠开砖块,顺着墙缝挤了进去。
小林的房间有股酒馊味。
铁柱看见桌上摊开的文件,最上面是“石浦清剿计划”。
他攥紧袖管里的铁丝,心跳声盖过了窗外的更漏。
“啪嗒。”
酒壶掉在地上。
铁柱猛扑过去,铁丝缠住对方脖子的瞬间,那家伙的手死死扣住他手腕。
他咬着牙往后拽,直到小林的挣扎变成抽搐,直到对方的军刀“当啷”掉在地上。
换衣服时,铁柱摸到小林口袋里的怀表。
表盘上刻着“松本隆一赠”,他手一抖——松本是闸北日军最高指挥官,这说明小林是松本的亲信。
他迅速套上那身黄呢子军装,把染血的铁丝塞进靴筒,刚推开门就撞上来巡逻的两个二等兵。
“小林少佐?”
“松本大佐让您去指挥部。”
铁柱压着嗓子咳嗽两声——小林有咽炎,说话总带着气音。
“知道了。”
他抬脚往前走,靴跟磕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直到转过街角,他才发现后背的军装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像块冰。
次日清晨。
松本隆一的军刀劈碎了小林的照片。
“八嘎!”他踹翻椅子,瓷杯滚到铁柱脚边,“三天内抓不到凶手,所有劳工营的支那猪都去喂狼!”
铁柱蹲在墙角筛草。
听见松本的副官在说:“大佐,江湾防线的支那军最近动静太大,可能是有情报泄露……”
同一时间,江湾阵地上的铁生接到紧急命令。
“去闸北废弃磨坊,接应‘红鲤’的人。”
“情报说日军要对防线薄弱点动手,必须拿到进攻路线图。”
……
磨坊的风带着霉味。
铁生摸黑推开门,就着月光看见个穿黄军装的背影。
“站住!”
“我是十九路军——”
那人转过身,脸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
铁生的枪“当”地掉在地上。
“哥。”
铁柱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
“这是什么?!”
铁生的声音嘶哑,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你从哪弄来的?!”
歪歪扭扭的字迹,却是敌军清晰的进攻部署,详细到让他都感到心惊肉跳!
若是真的,这无疑是一份能救下无数袍泽性命的情报!
可这封情报是从他认为是汉奸的弟弟手上拿来的。
“哥!”
“信我!你必须信我!”
说着就把那封情报塞到铁生手里。
“我们必须赶在他们总攻前,彻底切断他们的指挥!”
铁生也是点了点头,暂时放下这些事情。
“通讯站外围必有巡逻队,内部定有重兵。强攻不易,只能智取。”
“我熟悉地形,也知道他们换防的规律。”铁柱沉声道,“我去吸引外围火力,你趁机潜入,目标是炸毁发报机和电话线路!”
“不行!太危险了!”铁生断然拒绝,“你刚脱险,不能再……”
铁柱打断他,语气坚定。
“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机会!相信我!”
铁生不再犹豫:“好!一切小心!”
行动如电。
铁柱穿梭在夜色中,故意暴露行踪,几声枪响划破寂静,成功将大部分巡逻的日军引向相反方向。
磨坊附近顿时一阵鸡飞狗跳,枪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趁此良机,铁生如狸猫般潜行,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通讯站的墙角。
他屏息凝神,听着内部日军的对话和脚步声,判断着最佳的突入时机。
轰!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爆炸,火光冲天。
通讯站内的日军一阵骚动,注意力被瞬间吸引。
就是现在!
铁生猛地踹开一扇窗户,翻身而入,手中的短刀寒光一闪,两名猝不及防的日军哨兵捂着喉咙软倒下去。
他不做片刻停留,直扑发报室。
“八嘎!什么人!”
一名八嘎惊觉,举枪便射。
铁生就地一滚,子弹擦着头皮飞过。
他反手一枪,正中军曹眉心。
发报室内,日军通讯兵正惊恐地试图呼叫增援。
铁生一个箭步上前,一记手刀将其砍晕,随即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炸药,熟练地安装在发报机和线路枢纽上。
设定好引信,他不再逗留,从另一侧窗户跃出,迅速撤离。
片刻之后,通讯站内火光迸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夜空,浓烟滚滚,日军的指挥中枢瞬间陷入瘫痪!
爆炸的余焰仍在舔舐着焦黑的木料。
铁生来到事前约定好的地方,大口喘着粗气。
“铁柱!你他娘的……”
话音未落,他却愣住了。
约定地空空如也。
除了石块和树木,哪里还有铁柱的半分影子?
“铁柱?”
铁生心头一紧,一种莫名的慌乱迅速攫住了他。
他几步冲到刚才铁柱掩护他的那处断墙,探头张望,依旧无人。
“铁柱!你个混蛋!给老子出来!”
铁生怒吼道,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传出老远,却只引来几声远处日军的警觉呼喝。
不可能!
明明约定好在这个地方会合!
难道……
一个不祥的念头窜上心头,铁生脸色骤变。
他发疯似的返回废墟中搜寻起来,每一处阴影,每一堆瓦砾,他都不放过。
难道铁柱在爆炸中受伤了?
还是被流弹击中了?
可地面上除了日军的尸体和血迹,并无铁柱受伤的痕迹。
“王八蛋!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铁生一拳砸在断裂的电线杆上,手背瞬间擦破。
想起那一封情报,铁生拿出来翻看。
在背面有一行小字:
【我有我必须要去做的事】
这是什么意思?
他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那家伙,就像一阵风,吹过,了无痕迹。
远处的枪声和日军的叫骂声越来越近,显然,这里的动静已经惊动了更多的敌人。
铁生知道,他必须立刻撤离。
这里已经不再安全。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狼藉,眼神复杂无比。
铁柱的所作所为,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份进攻路线图,精准狠辣,若非亲眼所见,绝不相信会出自这个被他一度认为是“汉奸”的弟弟之手。
“你最好给老子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