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
铁柱成了工厂里一名普通的搬运工。
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不言不语的模样,汗水浸湿了粗布衣衫,油污沾满了双手,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日本监工的呵斥,工友们的议论,他都“听”不见,“说”不出,只是埋头干活,将一块块沉重的货物从仓库搬到指定地点,又从车上卸下。
这份“愚钝”,反而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让他能更近距离地观察那些打着“棉纱”、“布匹”幌子的箱子底下,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一次,几辆盖着帆布的军用卡车驶入厂区,一名日本宪兵队长带着几个士兵例行巡查。
宪兵队长趾高气扬地指着一堆货物,叽里呱啦地对着附近的劳工下达指令。
铁柱恰好在旁边,他依旧低着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宪兵的命令毫无反应。
“八嘎!”
宪兵队长大怒,这个支那劳工竟敢无视他的存在,一个箭步冲上来,抬脚便将铁柱踹翻在地。
铁柱闷哼一声,重重摔倒,嘴角立刻渗出了血丝。
那宪兵还不解气,又对着他蜷缩的身体狠狠踹了几脚,嘴里骂骂咧咧,最后往他身上啐了一口浓痰,才悻悻然带着人离开。
工友们敢怒不敢言,几个相熟的想上来扶他,铁柱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强忍着剧痛,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就在他手撑地的那一刻,他的眼神飞快地扫过停在不远处的军车。
那辆车的轮胎磨损程度、沾染的泥土颜色,以及不经意间露出的车牌号码,都被他死死记在脑中。
更重要的是,在他被踹倒的位置,恰好能瞥见卡车尾部一块未来得及完全遮盖的木箱,箱体上用日文清晰地印着“九二式重机枪弹药”的字样,旁边还有一串表示数量的编码……
夜深人静,工棚里鼾声四起。
铁柱悄悄起身,摸出藏在床板下的一小截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将白天的所见一笔一划地默写下来——车牌,轮胎,弹药箱,以及他估算的车辆数量和大致的运输方向。
第二天清晨,趁着出工的机会,他将这张字条通过约定的方式,交到了老吴手中。
老吴,上级安排给铁柱的接头对象。
老吴展开字条,眼神一亮,对铁柱竖起了大拇指,无声地赞许:“好小子,有你的!”
几天后,老吴再次找到铁柱,神色凝重:“铁柱,情况有变,据点传来消息,鬼子近期可能有大动作,你需要进一步摸清他们的人员调动和武器配置的具体情况,尤其是重武器。”
铁柱领命,当天傍晚,他借口肚子不舒服,提前离开了工厂,准备前往日军营地外围进行观察。
哪知刚走到一条偏僻的小巷,迎面就撞上了几个巡逻的日本兵。
昏暗的路灯下,明晃晃的刺刀晃得人眼晕。
“站住!什么的干活?”
铁柱心中一紧,此刻任何反抗都是徒劳,逃跑更是不可能。
电光火石之间,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突然咧开嘴,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嗬嗬”怪笑,双眼翻白,随即猛地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混着沙石的烂泥,不顾一切地往嘴里塞去!
一边塞,一边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口水混着泥水顺着嘴角流下,模样要多疯癫有多疯癫,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几个日本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纷纷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极度厌恶的表情。
周围的路人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八嘎!疯子!滚开!”
带头的日本兵嫌恶地挥手,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自己的眼睛。
铁柱依旧“疯疯癫癫”地笑着,手舞足蹈,趁着日本兵驱赶他,以及人群骚动形成的短暂混乱,他怪叫着,连滚带爬地混入了围观的人群中,几个拐弯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后,老吴听完他的汇报,看着铁柱那张沾着泥污却目光清澈的脸,半晌才叹了口气:“你这个哑巴,可比谁都聪明啊!”
铁柱的“愚钝”和“疯癫”,很快传到了工厂负责人山田健一的耳朵里。
山田是个心思缜密的家伙,对手下每一个中国劳工都抱有戒心。
对于铁柱这个“聋哑疯子”,更是多了一份留意。
次日,山田健一亲自来到车间,点名让铁柱去清洗他那辆装甲指挥车。
铁柱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提着水桶和抹布,默默地开始擦拭。
山田健一则站在不远处,端着一杯茶,看似悠闲,实则一直在审视着铁柱的每一个动作。
当铁柱擦到引擎盖时,山田健一不经意地走近,将一张揉皱的纸片“无意”间掉落在引擎盖边缘,那纸片的一角,赫然露出了地图上才会有的标记符号。
铁柱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看到了那张纸片,但他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仿佛根本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继续擦拭着引擎盖,当抹布擦过那张纸片时,便“顺手”将它裹挟了进去。
擦完之后,他拧干抹布,将那团连同纸片在内的“垃圾”随手一甩,准确地扔进了旁边的污水沟里。
整个过程,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呆滞木讷。
山田健一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铁柱,又看了看污水沟里的污物。
良久,他紧绷的嘴角才松弛下来,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对身边的翻译官低语道:“这家伙,看起来,不过是个真正的废物。”
夜。
工棚内,铁柱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白天那张地图碎片的每一个细节——等高线的走向,河流的标识,几个特殊的军事符号,甚至连纸张的折痕都历历在目。
他面对着墙壁,在黑暗中,用手指在床板上,一遍遍地勾勒、推演、补充。
一个时辰后,一份关于日军即将秘密调动,意图进攻闸北地区的详细部署图,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悄然成形。
风声,似乎越来越紧了。
街头巷尾,人们的议论声也渐渐多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与不安。
这天,铁柱照常去往工厂,路过石浦镇口时,却见那里比往日多了许多人,黑压压一片,围着墙根下新贴出来的一张告示,议论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