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江门县某茶楼包间内。
张华推门而入,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正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正是江门县政府办公室的副主任李波。
“张记者,久仰大名。”李波笑容和煦,动作斯文地给张华倒了杯茶。
“听说张记者对我们江门县的情况很关心,特别是下河村的养殖项目,我们江门县全体上下都希望得到张记者的指导啊!”
张华听出了对方的阴阳怪气,但根本不接这个话茬,直接点头:“是的,我手里有一些关于下河村养殖场问题的材料。”
李波笑了笑也不在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同时示意张华喝茶。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新闻工作者更要有一颗为民请命的心。不过,有些事情,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张华的脸上:“江门县这些年发展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有了点起色。下河村的养殖项目,是我们县重点扶持的农业项目,凝聚了县里不少心血。”
“但是,我这里有证据显示,有人在背后操控检疫流程,试图垄断市场。”张华直言不讳。
李波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任何一个地方,在发展过程中都会遇到一些摩擦和矛盾,这很正常。关键在于,我们要用发展的眼光去看待问题,用和谐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大张旗鼓地曝光一些细节,有时候反而会把事情复杂化,甚至影响到县里的整体发展大局。”
张华听出来了,对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劝退自己。
什么大张旗鼓暴露细节,什么事情复杂化,什么影响整体发展。
话说的是一套一套的,怪不得能当上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
李波见张华没太大反应,笑了笑,继续开口:
“张记者,你年轻有为,前途光明。”
“新闻报道讲究时效性,但更要讲究社会效益。一篇文章写出去,对一个地方的影响可能是深远的。特别是现在,我们省刚经历了暴雨,灾后重建工作千头万绪,人心稳定是头等大事。”
他停顿了一下,略带深意地看了张华一眼:“有些事情,让地方自己消化,才是对大家最好的选择。当然,如果你非要关注下河村,不如多报道一些他们灾后自救、重建家园的积极面,这岂不是更有意义?”
李波觉得话说到这个份上,对方应该能明白。
一个小报记者而已,真以为能掌控舆论不成?
张华没有回答,眼睛盯着桌台,但听明白了李波的意思。
字字不提王德发垄断的事,但却字字不离对张华的警告。
言外之意很简单,别给县里添乱,别让负面新闻影响了大局。
她想反驳,想质问,但对方脸上那副以大局为重的表情,以及那滴水不漏的官腔,张华心里直犯恶心。
“我明白了,李主任。”张华最终只是平静地说道。
“那就好。”李波满意地笑了笑,起身握手,“期待看到张记者笔下的江门县,一个积极向上、充满希望的江门县。”
走出茶楼,张华感到一股无名火在胸中燃烧。
这种以大局为名,行压制之实的方式,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恼火。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放弃?
“越是这样,我越要查个清楚!”张华握紧了拳头。
掏出手机,重新规划行程,原定今天回大昌市,现在看来,必须亲自去一趟下河村。
………………
当天下午,一辆出租车沿着泥泞的乡村小道,缓缓驶入下河村。
车窗外,乌云散去,露出了一片被雨水洗刷过的青翠。
张华提着采访包走下车,看着眼前这个被暴雨洗礼过的小山村。
房屋显得更加破旧,路边堆积着泥沙和杂物,几只鸡在水洼里小心翼翼地觅食。
“师傅,村委会在哪?”张华问司机。
司机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栋两层小楼:“就是那里,不过现在村里乱糟糟的,你来采访什么啊?”
张华没有回答,付了车费,向村委会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村民,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忧愁,脚步匆匆。
“大婶,请问林书记在吗?”张华拦住一个正在清理家门口淤泥的妇女。
那妇女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你是谁?找林书记有什么事?”
“我是《民生周报》的记者,想了解一下这次暴雨对村里的影响。”张华亮出记者证。
妇女的脸色缓和了些,口中满是怨气:“暴雨?你还不如去看看我们养的猪,死了多少!这日子,没法过了!”她叹了口气,继续埋头清理淤泥。
张华心里一沉,绕过妇女,继续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一片忙碌的景象。
不远处,一个巨大的棚屋顶棚塌了一半,几头猪在泥水里无助地哼哼着。
几十个村民正在清理淤泥,修补猪舍,每个人都沾满了泥水,额头布满汗珠。
“大爷,请问林书记在哪?”张华拦住一个正在搬运木料的老人。
老人停下手里的活,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了指猪舍的方向:“林书记在那边呢,不过他病了,高烧刚退,还在硬撑着。”
“病了?”张华心里一紧,“严重吗?”
“昨天晚上才退烧,都快把我们吓死了。”老人叹了口气,“这孩子啊,为了救猪,硬是泡在水里一宿,要不是他,我们这些猪,可就全没了!”
张华心里一震,抬头正好看到不远处一个年轻人站在猪舍前。
张华走进一看,对方脸色苍白,嘴唇发干,但依然在指挥着村民们搬运沙袋,声音嘶哑。
“林书记!”一个年轻人跑过来,手里拿着铁锹,“2号猪舍的排水管又堵了!”
“我过去看看!”林远说着就要走。
“林书记,您别去了!”旁边的刘红梅赶紧扶住他,“您身体还没好,我去就行!”
“不行,我得去!”林远固执地推开刘红梅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2号猪舍。
张华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心里被某种情绪触动。
这哪里是那个李副主任口中不谙世事的年轻人?
分明是一个在泥泞中摸爬滚打,与村民同甘共苦的基层干部。
“林书记真是个好人!”一个妇女擦着汗说道,“清华大学的高才生啊,放着大城市不待,跑到我们这穷山沟里,为了我们村的猪,连命都不要了!”
“是啊,要不是林书记,我们村哪有今天!”另一个村民附和道,“养猪这个项目,都是他一手抓起来的。以前谁看得起我们下河村?现在好了,眼看着日子要好起来了,又出了这档子事!”
“还不是那个王德发!”一个年轻小伙子愤愤不平地说道,“要不是他横插一脚,我们的猪早就卖出去了,哪会遇到这些麻烦!”
“就是!当初要不是林书记坚持,我们都想放弃了!”
张华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的疑惑烟消云散。
李波的那些冠冕堂皇,大局为重,在这些淳朴村民的真实写照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她走到林远身边,看着他用铁锹艰难地疏通着排水管,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脸。
“林书记。”张华轻声开口。
林远听到声音,艰难地转过身,看到是张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张记者,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来看看暴雨灾情。”张华看着他疲惫的脸,语气认真地说道,“顺便,我想跟您说,关于王德发和检疫局的事情,我决定,一定会把它曝光出来。”
林远愣了一下,看到张华那双大眼睛里写满的坚定,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