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浑身湿透的张为民教授出现在养殖场。
他六十多岁的人了,在这种天气里跋涉过来,脸色苍白如纸。
“张教授,您怎么真来了?”林远又心疼又感动。
“出这么大事,我怎么能不来?”张教授顾不上喘气,直接冲向猪舍:“猪的情况怎么样?”
“1号猪舍塌了半面墙,2号猪舍进水,还有十几头小猪受惊过度。”林远如实汇报。
张教授在泥水里查看了一圈,脸色越来越凝重。
“小林,这次损失不小啊。”张教授摇头:“受惊的猪容易生病,进水的猪舍要彻底消毒,塌掉的墙要重建…”
“能挽救多少是多少。”林远咬牙说道。
正说着,天空中又响起了惊雷,第二轮的大暴雨眼看就要来了。
这次雨势比刚才更猛。
刚刚疏通的排水沟又开始堵塞,新码的沙袋被冲得七零八落。
“快!再搬些沙袋过来!”林远指挥着。
但沙袋早就用完了,村民们只能用装满土的编织袋临时替代。
可这些袋子根本挡不住汹涌的雨水,很快就被冲走了。
“完了,真的完了!”张寡妇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我家的钱全砸进去了,这下连棺材本都没了!”
她的哭声感染了其他人,几个妇女也跟着抹眼泪。
“哭有什么用?”王秀莲红着眼睛吼道:“与其在这里哭,不如想想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张寡妇哭得更厉害了:“这天要下到什么时候?猪舍都要塌完了!”
村民们的情绪越来越低落。
这场暴雨来得太突然,破坏力太大,所有人的准备都显得杯水车薪。
“我看还是算了吧。”人群中有人说:“天灾人祸的,怨不得谁。”
“对啊,强扭的瓜不甜,这说明咱们下河村就不是养猪的命。”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把钱存银行呢。”
听着这些泄气话,林远心如刀割。
辛苦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成功了,却在关键时刻遭遇天灾。
“大家听我说!”林远站在一个高处,声嘶力竭地喊道:“这些猪不只是猪,是咱们下河村翻身的希望!今晚咬牙挺过去,明天就是新的开始!”
“希望?”张寡妇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林书记,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看看现在这样子,还有什么希望?”
林远的所作所为村里人都看在眼里,这样的村支书哪里能找到。
但没办法,天灾谁能抵抗不了。
“有!”林远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响亮:“沃尔玛的合同还在,只要猪活着,咱们就有希望!”
“沃尔玛又怎么样?”有人质疑:“这些猪淋了这么久的雨,还能要吗?”
张为民教授这时开口了:“只要处理得当,影响不会太大。关键是现在不能放弃!”
听到专家这么说,村民们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凌晨四点,雨势终于开始减弱。
但养殖场已经一片狼藉,积水有半米深,三分之一的猪舍不同程度受损。
最让人心疼的是,有八头小猪在混乱中受了伤,其中两头已经奄奄一息。
“张教授,它们还能救吗?”林远指着那两头伤重的小猪。
张教授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伤得太重了,怕是不行了。”
听到这话,王秀莲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这些小猪就像她的孩子一样,看着它们受苦,比自己受苦还难受。
“秀莲嫂子,别哭了。”林远的声音也哽咽了:“咱们已经尽力了。”
天亮时分,雨终于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养殖场上,到处都是淤泥和垃圾。
村民们疲惫不堪地坐在各处,有的在默默流泪,有的在清点损失。
这一夜,仿佛把所有人的精神都榨干了。
“林书记。”张寡妇走过来,声音沙哑:“我刚才说话重了,对不起。”
“张嫂子,咱们都是为了村子好。”林远摆摆手:“现在最重要的是收拾残局。”
“收拾个屁的残局!”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看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一个平日里就爱发牢骚的村民,此刻坐在猪圈旁的一堆泥沙上。
他的话一出,刚才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不少人又开始低声啜泣起来。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志杰的母亲,一个五十多岁,身形瘦削的妇人,披头散发地冲了过来。
她脸上沾着泥水,面容扭曲。
“林远!你把我儿子害成什么样了?”刘母一进养殖场,就用那尖细的嗓门喊了起来,声音盖过了所有哭泣和议论。
“刘婶,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林远转过身,声音有些疲惫。
累了一夜,林远没精力和对方争论。
“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刘母冲到林远面前,指着他鼻子骂道:“我儿子犯了什么罪?不就是往饲料里掺了点沙子吗?至于抓起来吗?”
王秀莲气得脸涨红,正想回嘴,被刘红梅拉住了。
“现在好了,猪也死了,养殖场也塌了!”
刘母环顾四周,眼中没有一丝悲悯,反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感:“我看这就是报应!谁让你们当初不让我儿子参与进来!现在出了事,全都活该!”
“刘婶,你说什么呢?”刘小军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怒视着她。
“我说错了吗?”刘母脖子一梗,指着满地的狼藉,嗓门又拔高了几度:“当初选址的时候,我们家志杰就说了,这里地势低洼,靠着河滩,一到雨季就容易淹!你们听了吗?林书记说有专家指导,有省城教授,万无一失!结果呢?”
“就是啊!当初我就觉得这地方不对劲!”一个老汉附和道。
“这下好了,钱都打水漂了!”另一个妇女哭着说。
村民们的情绪再度被点燃,七嘴八舌的抱怨起来。
他们看着眼前的惨状,心中的怨气和恐惧一下就涌了上来。
“林书记,你得给个说法啊!”
“我们这些泥腿子,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我家的猪要是死了,你负责吗?”
“林书记,这猪还能要吗?”
“我看悬了!淋了这么久的雨,肯定要生病!”
“沃尔玛还会收这样的猪吗?”
村民们围着林远,脸上写满了绝望和质疑。
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项目上,现在眼看就要化为泡影,每个人都心如死灰。
林远看着眼前一张张疲惫、绝望的脸,又看了看满目疮痍的养殖场。
天灾人祸轮番上阵,饶是林远心性坚韧,也有些气馁。
可一抬头,面前那道道眼巴巴看着他寻求答案的目光。
软弱、退缩、放弃等情绪全都被林远抛之脑后、
这是下河村唯一的出路,是六十多户全体下河村村民的希望。
心中的那团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