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国际会展中心,A馆。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色丝绒,将这座白日里光鲜亮丽的建筑包裹得严丝合缝。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霓虹,却透不进一丝光亮,反而像一面面深渊的镜子,倒映着某种不可名状的空洞。
李敏开着他刚从二手车市场淘来的,另一辆五菱宏光,停在了员工通道的入口。这辆车比上一辆更破,车门上还贴着“专治不孕不育”的牛皮癣小广告。
“大神,我们……真的要进去吗?”李敏看着那黑洞洞的入口,咽了口唾沫。他的社恐在面对未知鬼域时,被放大了无数倍。
高冷没有回答。他正在后座,面无表情地,从一个印着“爱拼才会赢”的巨大塑料袋里,拿出那套刚用“加急闪送”送到的,银色亮片西装。
西装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依旧闪烁着令人眼盲的光芒,每一片亮片都反射出廉价而执着的野心。
“根据‘富婆爱我’女士提供的任务简报,”高冷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复述一份产品说明书,“本次活动的主题是‘时装秀’。作为参与者,穿着符合主题的服装,是基本的职业素养。”
李敏看着那套仿佛能当成迪斯科球灯的西装,又看了看高冷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
他的CPU开始发出轻微的蜂鸣声。
职业素养……
所以,在神的逻辑里,去闯鬼屋,穿得像个蹦迪领队,是职业素【表情】【表情】?
他懂了!
这叫“融入”!这叫“情景扮演”!
就像上次的安全帽和反光马甲一样,这是在用目标的规则,去解构目标的存在!
“明白了!大神!”李敏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我立刻为您准备后台设备!”
高冷换上了那套西装。
当他从车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李敏感觉自己的眼睛被闪了一下。
那套衣服实在太扎眼了。浮夸的垫肩让高冷的身形看起来像个倒三角形,紧身的西裤包裹着他修长的双腿,银色的亮片随着他的动作,流淌着波光。
配上他那张生人勿近的面瘫脸,和脚上那双……依然是白袜子配的黑色凉鞋。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了土味、赛博、精神污染和禁欲系的荒诞感,扑面而来。
“走。”高冷吐出一个字,率先走向员工通道。
通道深处,没有灯光,只有一股混合着香水、尘埃和腐烂气味的冷风吹来。
【大脑分析中……环境成分:甲醛、香奈儿五号、尸胺。结论:此地不宜久留。】
高冷无视了系统的警告。
李敏背着沉重的设备包,紧紧跟在后面,他打开了直播设备,镜头对准了高冷那闪闪发光的背影。
直播间刚一开播,弹幕就炸了。
【弹幕:我草!我看到了什么?主播这是要去参加乡村大舞台吗?】
【弹幕:这一身……我愿称之为主播的皮肤——‘银河舞王’限定款!】
【弹幕:前面的别尬黑!这叫复古未来主义!你们懂个锤子!神的气质,穿麻袋都像走秀!】
【弹幕(来自“富婆爱我”):……不错。有进步。】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整个直播间的弹幕都为之一滞。
连榜一富婆都认可了!
穿过悠长的走廊,一扇厚重的后台大门出现在眼前。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微弱的,带着诡异节奏感的音乐声。
高冷推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李敏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后台,无数衣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服装,但那些衣服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破败感,不是布料腐朽,而是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命力,颜色灰败。
几十个“人”正在后台里机械地忙碌着。
她们有的在镜子前,用惨白的手指,往自己脸上涂抹着厚厚的粉底,那粉底之下,是青黑的皮肤和干瘪的肌肉。
有的在整理衣架上的衣服,她们的脖子可以扭转一百八十度,方便她们同时看两个方向。
还有一个穿着燕尾服,却没有头的“人”,正在指挥着一切。
听到开门声,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几十双或空洞,或怨毒,或麻木的眼睛,聚焦在高冷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他那身闪闪发光的银色亮片西装上。
现场的空气,凝固了。
那些“模特”脸上的表情,从麻木,变成了……嫌弃?
【弹幕:完了完了,主播穿的衣服被同行鄙视了!】
【弹幕:这眼神我熟啊!就是我穿着并夕夕9块9包邮的T恤,走进奢侈品店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后台的角落里传来。
“哟,这是从哪个十八线县城的歌舞厅跑出来的牛郎?走错片场了吧?”
高冷和李敏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面色苍白,眼神阴鸷的男人,正靠在一个衣架旁,手里把玩着一串黑色的骷髅佛珠。
他的身边,也放着一套直播设备,但比李敏的要专业得多。
在他的直播间标题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顶流主播“鬼手”,带你探秘“魅影”时装周的诅咒】。
是同行。
一个正统的,恐怖流主播。
鬼手上下打量着高冷,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新人?不懂规矩?”他冷笑一声,“来这种地方,最重要的是‘尊重’。要融入它们,而不是激怒它们。你穿成这样,是在挑衅这里的主人。”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用手指一捻,符纸无火自燃。
他将符灰小心翼翼地抹在自己的额头上。
“看到没?这叫‘鬼遮眼’,能暂时隐去我们身上的生人气,让它们把你当成同类。”鬼手一脸傲然地解释着,像是在传授什么不传之秘,“这才是专业的做法。”
高冷看了看他额头上的那抹黑灰,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闪闪发光的亮片。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副墨镜。
一副镜片比他脸还大的,同样是银色边框的,蛤蟆镜。
他面无表情地戴上。
在惨白的灯光和银色西装的辉映下,那副墨镜反射出鬼手那张错愕的脸。
鬼手:“……”
直播间观众:“……”
【弹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弹幕: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你在我面前装逼,我就用我的方式让你变成傻逼!】
【弹幕:鬼手:我教你专业知识。高冷:我觉得你有点晃眼。】
就在这时,那个无头的燕尾服管家,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到了高冷和鬼手的面前。
它没有嘴,但一个空洞、嘶哑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
【两位……也是来参加‘魅影’时装周的模特吗?】
鬼手立刻收起了脸上的傲慢,对着无头管家微微躬身,用一种充满敬畏的语气说:“是的,我们是来学习的。”
无头管家“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态度很满意。
然后,它转向了高冷。
或者说,转向了高冷脸上那副巨大的蛤蟆镜。
【你呢?】
高冷推了推墨镜,用一种参加商务会议的口吻,平静地回答。
“我是来走秀的。”
【很好。】
无头管家似乎对这个直接的答案更感兴趣。
【时装秀,马上开始。请两位,去T台候场。】
它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向了后台深处的一扇门。
【记住,‘魅影’的T台,只有一个规则。】
那个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取悦‘她’。】
【否则,你们就会成为……下一季的新品。】
T台,是一条用某种黑色晶石铺成的,狭长的走道。
它从黑暗的后台延伸出去,一直通往一个被浓雾笼罩的,看不见尽头的舞台中央。
T台两侧,坐满了“观众”。
它们有的穿着维多利亚时期的华服,身体却已经腐烂,眼窝里是幽幽的鬼火。
有的穿着现代的职业装,脸上却挂着一成不变的,诡异的微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假人。
它们一动不动,却有成百上千道阴冷的目光,聚焦在这条T台上。
鬼手站在T台的入口,深吸一口气,他看了一眼身边那个穿着亮片西装、戴着蛤蟆镜的怪胎,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看好了,新人。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专业’。”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黑色风衣,迈着一种沉稳而压抑的步伐,走上了T台。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庄重,仿佛不是在走秀,而是在参加一场葬礼。
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和敬畏。
这是他多年直播总结出的经验——面对怨灵,展现你的敬畏,安抚它们的情绪,才能获得一线生机。
诡异的音乐响起,那是一种混合了古典乐和女人哭泣声的调子,让人毛骨悚然。
鬼手走到了T台的中间,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了一朵纸扎的,黑色的玫瑰花。
他将玫瑰花高高举起,然后单膝跪地,做出了一个献花的姿势。
“我将此花,献给‘魅影’永恒的主人,时尚界不朽的灵魂。”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回荡在整个秀场。
T台两侧的那些“观众”,似乎对他的行为非常满意,它们发出了一阵阵低沉的,像是鼓掌一样的摩擦声。
鬼手的直播间里,粉丝们已经开始吹捧。
【弹幕:不愧是鬼手大大!太专业了!直接抓住了核心!】
【弹幕:那个傻逼主播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通灵!不是靠哗众取宠!】
鬼手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他认为自己已经成功通关。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返回的时候。
一个慵懒而冰冷的女声,从T台尽头的浓雾中传来,带着一丝不悦。
“黑色的玫瑰……毫无新意。”
“你的表演……沉闷,乏味,充满了陈腐的气息。”
“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T台两侧那些刚刚还在“鼓掌”的观众,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
离鬼手最近的一个贵妇怨灵,猛地伸出它那干枯如鸡爪的手,一把抓住了鬼手的脚踝!
“啊!”
鬼手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拖倒在地。
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了极致的恐惧。
他想不通,自己明明已经做得这么完美了,为什么还会激怒“她”?
“救……救命!”他惊恐地朝着后台方向呼救。
高冷站在入口处,推了推脸上的蛤蟆镜,镜片反射着鬼手被拖向黑暗的绝望身影。
他那台超级计算机般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任务分析:目标‘她’,为本次时装秀的最终评委。】
【评判标准:未知。】
【已知失败案例:鬼手。失败原因:表演‘沉闷’、‘乏味’、‘毫无新意’。】
【逻辑推演:常规的、符合恐怖氛围的、充满敬畏的表演方式,判定为‘错误答案’。】
【结论:需要提供一个……颠覆性的,充满新意的,甚至……让评委都无法理解的表演。】
高冷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银光闪闪的西装。
他懂了。
“下一个。”那个慵懒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期待。
李敏在后台急得满头大汗,他压低声音对着通讯器喊:“大神!别去!这是个陷阱!那个鬼手的路子不对,我们……”
高冷没有理他。
他迈开腿,走上了T台。
当他那身银色亮片西装,出现在T台上的瞬间。
整个秀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怨灵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充满了困惑,不解,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愤怒。
高冷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在那诡异的,混合着哭泣声的BGM里,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他的……老人机。
他低头,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
下一秒。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一阵激昂的,充满了江湖豪情的,与现场氛围格格不入的摇滚乐,通过老人机那破锣似的扬声器,响彻了整个秀场。
直接把那诡异的BGM给盖了过去。
所有“观众”,包括T台尽头浓雾里的那个“她”,都愣住了。
鬼手的直播间里,弹幕也停滞了。
【??????????????】
高冷的直播间,则在沉默了三秒后,彻底爆发。
【弹幕:我草!!!!!!!!!!他又开始了!!!!他又开始用BGM干涉物理法则了!!!】
【弹幕:别人走秀靠气场,主播走秀靠音响!还是他妈外放的!!!】
【弹幕:杀疯了!这大哥是真的杀疯了!他在一个阴气森森的T台上,放起了许巍的歌!】
【弹幕(来自“富婆爱我”):……这才叫秀。这才叫艺术。】
在《曾经的你》那豪迈的歌声中,高冷开始了他的“走秀”。
他没有专业的台步,也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迈开双腿,以一种僵硬的,机械的,仿佛T-800终结者一样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T台中央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摇滚乐的鼓点上。
他那身银色的亮片西装,在他僵硬的步伐下,反射出杂乱无章的光芒。
他脸上那副巨大的蛤蟆镜,遮住了他所有的眼神,只留下一片冰冷的,反射着全场错愕鬼脸的镜面。
这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场面。
土味,到了极致,就成了行为艺术。
尴尬,到了极致,就成了后现代解构。
违和,到了极致,就成了……一种全新的,无法被定义的……酷。
T台两侧的怨灵观众们,彻底懵了。
它们的大脑,或者说它们那由怨念构成的逻辑核心,正在被这种前所未见的表演方式,进行着疯狂的冲击。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鬼,下意识地,开始用脚尖,跟着那鼓点打起了拍子。
另一个西装革履的男鬼,僵硬的头颅,也开始微微地点动。
T台尽头的浓雾里,那个慵懒的女声,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这……是什么?”
高冷走到了T台中央,他停下脚步,在全场鬼怪的注视下,缓缓举起了手。
他没有献花,也没有鞠躬。
他只是伸出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对着T台尽头的浓雾,做了一个……九十年代最流行的,自以为很帅的,向前指的动作。
动作很僵硬,很过时,很油腻。
但是,由他这张面瘫脸,穿着这身银色西装,戴着这副蛤蟆镜,在《曾经的你》的BGM里做出来。
却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直击灵魂的……沙雕感。
【叮!宿主在极度恐怖的T台上,进行了极度复古的尬帅表演,引发了观众(包括怨灵)强烈的情绪波动(震撼+困惑+爆笑)!】
【“欢乐值”+300!】
【“欢乐值”+500!】
【“欢乐值”+800!】
海量的欢乐值,如同潮水般涌入。
T台尽头,那片浓雾,开始剧烈地翻涌。
那个女声,带着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愤怒与好奇的情绪,尖啸起来。
“你!你这是在……侮辱我的时尚!”
话音未落,整个T台剧烈地颤抖起来。
无数只惨白的手臂,从黑色的晶石地板下伸出,抓向高冷!
然而,高冷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些手臂抓住他的脚踝,他的裤腿。
他推了推蛤蟆镜,看着T台尽头,平静地,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和鬼都差点当场宕机的话。
“不。”
“我,就是时尚。”